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二、
没有妈妈是心里一个伤疤,是不是亲生的爸爸,是更疼、更不愿去碰的一个伤口。
姑姑住在城市的另一头,常过来帮着做些爸爸做不好的细活。我小时侯,姑姑每次来总要说上几句,让爸爸再找个女人一起过。姑姑的话让年幼的我糊涂,我不就是个女人吗?
我四五岁时,记得每隔上一段时间,爸爸就会见一个姑姑带来的阿姨。爸爸不帅,阿姨们也很少有漂亮的。第一位阿姨见到我很惊讶,看着姑姑问:“这孩子谁的?”
姑姑的表情很尴尬,仿佛撒了慌被揭穿,讪讪地解释:“一句话说不清,我弟确实没结过婚。”一副理亏的样子。后来姑姑会让大毛或大毛妈把我领走,怕我被阿姨撞见。我就常躲开大毛,一个人溜到屋后偷听,想听出我妈的秘密,却没有想到听到更大的痛苦。一位大妈跟姑姑理论:“没结过婚怎么会有孩子?啊?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小伙子看着老实,可不会前些年?啊,外面可有人传……”
大妈的话不往下说,姑姑已经臊红了脸,说话也结巴:“我弟确实好人,忠厚,您侄女一处就知道。这孩子,嗨!怎么说呢?就当是捡来的吧。”
“捡的!”我在外面如雷轰顶,原来如此!我不光没妈妈,连爸爸也不是亲生的?!我整个人在墙后傻着,听到了最不幸的消息。生命一瞬间没了任何指望。偌大一个世界,周围所有人中居然没一个亲人!在这个小城,我完全孤立。最爱我的爸爸原来也一直在骗我!我心里比刀扎得疼,眼泪扑扑地流下来。
我偷偷看见那个大妈带来跟爸爸见面的阿姨一副很老实的样子,一人静静地在屋子的一旁。猜想:爸爸有了她,会过得更好。爸爸需要她,其实,不用有我这个拖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最后的希望破灭,认识我是彻底的多余。
年幼的我一个人含着眼泪离开,居然没有号啕大哭,心里是比哭泣更疼痛的伤悲,决定去找亲爸亲妈,从墙后面溜走,浑浑噩噩,只朦胧地知道家东边几里外有条河,河上有桥,自己从不曾走到桥的另一头,爸爸从来只带我在这边走。突然以为爸爸一直在骗我,也许亲爸亲妈就在桥那边,也许过了桥,就能找到去北京的路。朝着河走去,小小的影子在太阳下抖动,陪着孤寂的我。
我们住的院子挺大,几十家人错错落落杂住在一起,臭气熏天的厕所,高高低低的棚子,棚子隔出曲曲折折的过道。过了那座桥,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环境中,天黑了,开始想念爸爸,心中既无限怨恨,又充满伤感。天黑的时候,我迷路了,满心恐惧,不知该怎样找到亲生爸妈,也不知是否应该回家。
沿着河边走,望着黑黝黝的河面,痛哭流涕,决心一死!
听大毛妈说就有人跳到河里,一了百了,或许我的亲生爸妈已经死了,就在水下,成为大毛所说的水鬼,正在等我。那时我人生第一次升起自杀的念头。我记不清我因为什么没有跳下去,那片浑浑的水却进入梦里,悠悠的荡来荡去;我也记不清爸爸是怎样找到我的,只看到他当时青色的脸,血红的眼,他的样子那样可怕,像是疯了。
记忆中,爸爸还从没有打过我,最多把拳头抡起来,举得高并不落,突然明白也许正是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
我看着他却分外委屈,很想扑进他的怀里,克制着突然卑鄙地恶人先告状起来:“你不要我了,要那个阿姨。”
爸爸楞了,慢慢抚摩我的头,很认真地对我说:“爸爸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他的口气那样严肃,仿佛在像别人做一个承诺。
我听了心里很酸涩,很想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他不是我亲爸爸,可又不忍心说,觉得揭穿了他,对他是伤害,但又忍不住心里没有任何真的亲人的苦涩。我咬咬牙,鼓起勇气来问他:“爸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他一字一句很肯定地说:“你就是爸爸亲生的,别听别人瞎说。”
我不敢确信就是他亲生,但也不敢再想,童年的本能让我觉得只能这样,心中无限委屈,却咬牙把这个迷惑藏起来,仿佛为了保护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想起邻居家小女孩有漂亮的沙包,我没有,便吵着向他要,心里幼稚地想让他用行动证明确实是亲生爸爸。他答应第二天让姑姑过来给我缝上一个,我知道他不会做针线,只能等姑姑,但那天我仿佛存心故意,委屈地大哭起来。
他很抱歉地看着我,默默地去认针、穿线,哆哆嗦嗦的手,笨笨的样子,他不会针线,很着急,在昏黄的灯光中弓着身子,剪破布。
夜里一觉醒来,床头上放着爸爸缝的沙包,瘪瘪的,样子很难看。我又哭了,却不是嫌弃沙包,知道自己不会体谅爸爸。他勤快,手却很笨,姑姑总说他十根手指联一块儿。
他重新铺好小花被,在红脸盆里淘上手巾,把我哭脏了的脸擦了又擦,直到我的脸被擦得有些红了。让我进被窝,掖好被角。我躺在被窝里,万分不忍,坐起来,看着他又蹲在门口借着院子里的路灯光看书,觉得他也很不容易轻轻叫他:“爸爸。”他回头看。我很认真地、小大人似地问:“爸爸,妈妈呢?”爸爸叹口气,想了一会,终于说:“你妈死了,在外地。”
我总算知道了妈妈的一点情况,但,我渴望知道更多。“妈妈长什么样,好看吗?”他摸摸我的头,说:“好看,你长大了就象她一样好看。”
我当时心里一下涌起无限悲伤和温暖。悲伤我再见不到妈妈,但温暖我将来会长成她的样子。爸爸对我继续打听流露出不满,还有一丝担忧,不明白他担忧什么。
我对了解妈妈的真实情况不再抱幻想,索性把妈妈当成我童年的一个白日梦,在想象中,把她和读到任何一本小人书联系起来,幻想成解放军的女英雄,英勇就义。打入敌人内部的女地下党员,被派到台湾,或许我们能够在解放台湾时相见。每次,我跳“三面红旗、解放台湾”的时候,心中都格外亲切温暖。
但,不只我一个人在想象,在编故事。有秘密的地方,就有谎言,就有被编造的故事。很快,我又听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关于爸爸的几个不同版本。这些故事里,加入了嫉妒我的心胸狭窄的女孩子的编造,加入了那些我所愤恨的无聊人的低俗想象,加入了世俗更愿意相信更愿意接受的所谓人间故事的规律。但,他们这些版本听起来如此逼真。
有的说:爸爸在文革时盲流到北京,跟人胡搞,有了我。“胡搞!”虽然我还小,却能够猜到其中侮辱的味道。我愤怒,知道老实的爸爸不是这种人,侮辱爸爸比侮辱我更令我怒火中烧。
有的说:爸爸是在北京被漂亮的妈妈抛弃的,随着我出落得越来越大大方方,越来越漂亮,这个版本传得就越发有形有影,有依有据。我心中也很担心这种说法就是事实,也由衷地为爸爸不平,也让我开始对那个从不曾谋面的妈妈产生怨恨:她伤害了爸爸,也毁了我。但我心中又不断否定这个流言,真实的事情不是这样,应该不是这样。我开始慢慢明白:“野种”不只是在骂我,也在骂爸爸。
现在理解爸爸和我的可怜与特殊,不是妈妈死了,而是没人证明妈妈的存在。这里有太多的疑问,充满神秘,招惹人们的好奇心长了脚,从一家到另一家。人们容易对别人家里不正常的隐私有更多关注,引起无聊者一轮轮打发时间、填补空虚的议论,彼此分享偷窥的欲望,幸灾乐祸:证明自己的人生更正常,更幸福。这些年想着我的痛苦,爸爸呢?他怎么抬起头从院子里每天进进出出的?怎么面对他的同事?他的领导?现在回忆起来,爸爸的阴影只会比我更多,很难理解他这些年怎样一点一点过来,在流言中对我的身世缄默着,承受着。
……
介绍给爸爸的阿姨经我这么一离家出走,没能再和爸爸来往,但姑姑没死心,仍然忙着给爸爸介绍新的阿姨。每次,在姑姑离开以后,我会对爸爸提出来:“爸爸,我不要这个阿姨。”爸爸都会微微地笑,很慈祥,也很苦涩,回答我:“咱们不找阿姨”。我便很开心,觉得赢了坏姑姑。有过这么几次,姑姑觉察了。
有一天,我从外边玩回来,没有进屋就听见姑姑坐在家里哭,对爸爸哭:“我不管你了!爸妈都去世早,他们临走,就放心不下你的事,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看见姑姑抹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