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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这个城市刚刚下过一场大雨。阳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照进来，玻璃上的字在地上投下大大的阴影。留声机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一圈又一圈。大提琴在这里一直吟唱着。我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那个白胡子老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本破旧不堪的书。他听见门口的风铃被碰响，抬起头来，看见了披散着头发的我。
他对我说：〃坐吧！剪什么样？〃
我摸着自己的头发，跟那个老爷爷说道：〃剪短，越短越好。〃
然后剪刀就响了起来。
我是坐在那把暗褐色的理发椅上把自己一头长发剪掉的。你一进门一定可以看见那把安安静静蹲在角落的理发椅。白胡子老爷爷一边给我剪着长长的头发，一边听着荡漾在这里悠悠的大提琴声。无意间，他看见了我手上的茧子，淡淡地说道：〃你是拉大提琴的吧？〃
〃嗯。〃我正盯着一只苍蝇悄然地降落在一把木梳上面，它在雨后明亮的阳光里面，将自己透明的翅膀轻轻合拢，然后在木梳上搓动着自己的触角。
〃那你为什么把自己的头发剪掉？〃老爷爷继续问道，我听见剪刀的〃咔嚓〃声，我的头发，纷纷落地，在地上卷曲着，翻滚着呻吟。
〃我喜欢短头发。这样拉琴方便一些。〃我盯着那只苍蝇，心里猜测着它究竟什么时候飞走。手指不由自主地随着音乐，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划动着。
〃你叫什么名字？〃老爷爷望着镜子里面的我问道。
〃他们都叫我洛丽塔。〃剪刀被放下，我抬起头看见了短发的自己。齐耳的短发，我想起了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红樱桃》里面的那个女孩子，她也是留着这样的头发。多年留的长发在短短的25分钟里就给剪短了，我冲着理发店镜子里面的自己笑了笑，没心没肺地笑了笑。然后抓起自己的包，跑出理发店。天又下起雨来了，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包，我又把雨伞落在自己小小的阁楼里了。我想你褐色的皮包里面肯定会有一把格子图案的折叠伞，你是不会淋湿的。
你看见我的时候，肯定会大吃一惊。对不对？要不然为什么昨天在路上碰见你，你就是没有把我认出来。我没有叫你，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面，吹着口哨走在伊万街人行道的最里边。这样走可以看见咖啡厅里喝咖啡的人，还有他们吃的甜点。看看哪种甜点最多人吃，下次去的时候也可以尝试一下。但是我知道你只会选择黄油小面包，对于其他的甜点从来只是看看，或者也想尝试，就是一直没见你吃过。还可以看看那些服装店里面有哪些新来的包，我觉得自己的包永远都不够用。虽然我的衣橱里面已经放满了这样或那样的包，它们的肚子都是空荡荡的，瘪瘪地在那里挨饿。还有饰品店橱窗里面漂亮的发卡，化妆品店里各色的香精油。你知道的，最诱人的还应该是那些推着车子卖冰淇淋的小贩，我喜欢像孩子一样追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再跟他买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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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梦见大提琴（2）
我的话肯定多了，是吧？要不然为什么你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一直沉默着，进来的时候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要是以往你在街上碰见我，你都会很大声地叫我〃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真是个好名字，不是吗？但是如果没有人叫，好名字永远都只能枯萎在人们的回忆里面，然后渐渐地被淡忘。我想下一次你一定叫不出我的名字，假如我们遇见的话，我在你眼里只能是路人甲乙丙或者丁。
好了，让我们回到大提琴不见的那个话题上吧。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擅长写侦探小说的作家，这样离奇的事件一定能引起你的兴趣。我不会再絮絮叨叨地将我那些琐碎的事情重复了再重复。我明白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你肯定对大提琴失窃案或者是珠宝被窃案更加的感兴趣。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只讲你喜欢听的故事，这样你就不会再离开我了。不要看着我，这样我会紧张的。
你肯定不会相信，这两把大提琴是自己逃走的。是的，在你们正常人眼中，这种事情近乎于天方夜谭。但我真的不是在骗你或者在编造故事，我前几个星期在排练的时候就听见它们在那里密谋着，要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们压低了声音，在那些乐章和乐章的间歇，悄悄地传递着信息。它们说要去远方，它们还说，那些等待黎明的人们，在太阳升起前，失去了光明。有一个冷冰冰的旅人，站在湖边看着遥远的飞鸟。这些只有我听得见，他们作为演奏者，却没有一个人会去倾听自己的乐器在乐章演奏的间歇说些什么。
可能你会觉得好笑，说我异想天开。不要动，我帮你把嘴边的饼渣擦掉。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条手绢，上面绣着浅青色的狗尾草，你知道我很喜欢这样毛茸茸像狗尾巴一样的野草。它们总能让我笑起来，毫无理由地笑起来。
还记得我养的那头名叫阿呆的小仓鼠吗？它每天都会自己打开笼子门出去溜达。那两把大提琴的暗地里关于远走高飞的讨论它都知道，它非常喜欢呆在乐器储存室里面，听那些乐器躲在各自的盒子里发出寂寥而仓惶的声音。它告诉我，那些乐器也害怕苍老，苍老意味着破旧，破旧意味着被抛弃。一只戴着红色项圈的黑猫经常从它身边经过，那只黑猫的耳朵聋了，它不会倾听也不想倾听。它只是从那里经过，目的地是垃圾堆或者外边一个荒废了的小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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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梦见大提琴（3）
我的仓鼠很喜欢呆在那两把密谋远走高飞的大提琴身边。它说大提琴说话听起来就像性感无比的女低音，在仲夏夜浅吟清唱着自己的忧伤。那忧伤就像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听者的心。我的仓鼠总依偎在那两把企图逃逸的大提琴身边，听它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或者聊天。
知道吗？昨天晚上我还做梦梦见那两把大提琴的逃走，它们挣扎着从那两个大大的琴盒里面逃出来，用它们唯一一只脚轻轻地蹦着跳着。它们走路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任何人会怀疑那是两只大提琴在逃走，它们给自己穿上了黑色的衣服，戴上黑色的帽子，坐上星光驾驶的马车。钱是它们攒了很久很久的，大概有几十便士的样子。我还记得我在睡梦中问它们为什么要逃走，它们一脸无奈地说道，在这里，没有人真正理解它们，它们只是一具发声的机械。
那为什么要逃到远方去？我也是这么问的。那两把大提琴告诉我，它们想回到故乡，回到那个制作它们留着白胡子的老爷爷的身边。那才是它们的家，它们已经受够了流浪漂泊，它们已经受够了被支配和被误解。那些日子让它们一天一天地苍老与憔悴下去。它们还要看那个冷冰冰的旅人站在湖边所看到的，那远方的飞鸟。然后它们就走了，坐上星光驾驶的马车，那辆马车是银灰色的，我们都看不见，看不见星光驾驶的马车正在我们头上奔驰而过。
那个白胡子的老爷爷也在找他卖掉的两把大提琴。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在听那些唱片吗？他跟我说过，他能从这世间很多很多的大提琴中辨认出他制作的那两把大提琴。或许听到这里，你会以为是那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偷了乐团里面那两把大提琴，对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大凡侦探小说家的联想能力都是很好的。但是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那两把大提琴是自己逃走的，没有人偷，也没有人抢。它们自己在前天晚上坐上星光驾驶的马车，逃往远方。你为什么把头低下去，是觉得我说的话都很可笑吗，还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你很无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真的不骗你，你也是知道的，我向来是个诚实的……人。
嘘，别说话。让我们安静一会。我想我是听到了一些悲哀的声音了。那是马车不小心撞上了正当空的太阳，马车的驾驶席上坐着个没有眼睛的幽灵。我好像看见了很多很多的碎片从天上掉下来，那两把大提琴的碎片。它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然后它们都成了碎片，从天下纷纷扬扬地掉下来。你看，外面下雨了。等雨停了，你会在街上看见那些大提琴的碎片吗？
◇BOOK。◇欢◇迎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