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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1888-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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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种体验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真是如此,不论他多烦恼也没用。

无论如何,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距离回国还有几个月,但一旦开始当随队医官,目前的生活就会大大改变,或许比在日本好些,但仍会相当不自由。

——这么一来,时间就只剩下往后的一个半月,最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在这短短的期间里,能得到自己企求的东西吗?

林太郎沉郁地眺望窗外。幽暗中,白色雪花开始飘舞。

这一年七月,森林太郎离开柏林,踏上归途。当时,果然如他所愿,心中藏着一个难忘的回忆。

但是,回忆的内容却完全超乎他的预期。

那确实是一种恋爱,但这份恋情却牵扯上一桩密室谋杀案

罗特不知日本开明之程度,

而以纳曼之言为宜。

从罗特之有识尚且如此,况他人乎?

余之不平益深,饮啖皆不觉其味。

——德国日记

疯狂的掌声久久不止。

“波撒!”

“盖斯娜!盖斯娜!”

一群亢奋的学生齐声呼喊演员的名字,扮演伊丽莎白的盖斯娜和扮演唐·卡罗王子的波撒一出场,掌声更加狂热。“Bravo!”的喊声淹没整个德国剧院。

“席勒万岁!”

一个浑然忘我的年轻人为已经死了八十多年的作者欢呼,狂乱地挥舞手臂。

森林太郎的视线从美丽的盖斯娜身上转向狂热的人群。表演确实精彩,但人们激动的模样反而令他自陶醉中清醒。

——因为这里是德国啊。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浮现在林太郎脑海,令他几近痛苦地意识到他和学生之间的距离。

席勒以“威廉·泰尔”为晚年的巅峰代表作,终生一以贯之地描述对专制的愤怒和对自由的憧憬。“唐·卡罗”也不例外,主题描写西班牙王子唐·卡罗的未婚妻伊丽莎白为父王菲利浦二世所夺,尖锐地揭发在荷兰独立战争的背景下,专制君王的横征暴敛及宗教审判的残酷。

学生的狂热中或许有对演技的赞赏,同时也包含了日耳曼民族对席勒这部作品,强调人类高贵精神的理想主义倾向的共鸣,但是最令他们亢奋的还是从专制下解放的怒吼吧。

对年轻学生而言,威廉一世和俾斯麦统治下的新帝国,仍是个专制政权。事实上,威廉一世是君权神授说的信徒,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被视为专制主义的代表而倍受胁迫,甚至还流亡伦敦。一八七八年又发生两次暗杀国王事件,俾斯麦趁此机会制定有名的“社会主义镇压法”。所以,这些年轻人是在赞美追求真正自由的席勒。

——但是,我连这种自由都没有。

这时,身边的冈本修治轻拍他的肩膀,林太郎才回过神来。场内的兴奋不知何时已然平息,人们鱼贯走向出口。他慌忙起身。

“太精彩了!波撒演得好,但盖斯娜……”

走出大厅,话才说到一半的冈本突然住口,走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性。那是一位金发微卷、气质高雅的美女,清澄的蓝色眼眸深处暗藏着激烈的热情和强烈的意志。却又带点淡淡的忧郁,与盖斯娜有几分神似。

冈本和她谈了几句话之后,回头向林太郎招手。

“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森林太郎,陆军一等军医,目前在柯霍研究院研究细菌学,对文学很有兴趣。……这位是闺阁诗人弗萝兰·华尔泰,是《憧憬》的作者。”

这名字和诗集,林太郎都是第一次听到,但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可是记忆模糊,或许是记错了。

“我叫克拉拉·华尔泰,请多指教。”她微笑着说:“你和席勒也算是同行哩。”

林太郎胸口一动。

席勒曾在故乡苏瓦文担任军医,克拉拉是指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但听在他耳中,却有深刻的嘲讽之意。

——军医席勒因为处女作《强盗》(Die Rauber)触怒暴君欧根公爵而下狱,并禁止他从事创作活动,于是他毅然决然离乡而去。……为何把自己与席勒相提并论呢?

林太郎似要拂去这层不悦想法而搜寻寒暄语句。

“不敢当,能在舒曼街上会见克拉拉小姐,实在光荣。”

德国剧院在舒曼街上,而舒曼的妻子克拉拉带着一颗被布拉姆斯求爱所搅乱的心,一路演奏疯狂而死的丈夫遗作的传说更是有名。

克拉拉·华尔泰似乎对这富于机智的问候很满意。

“希望还有机会相见,我先告辞了。”

目送她的背影,森林太郎胸中毫无来由地咀嚼着三个字:自由、爱情以及憧憬……

号角啤酒屋——

和户外的冰寒完全相反的闷暖空气、烟雾缭绕中笑语娇声不断。有盖的重金属制大啤酒杯干杯的声音、小夜曲、时髦男子、年轻人、波希米亚人、小演员、芭蕾舞娘、裁缝,还有脸颊红通通的卖花女。

森林太郎和冈本修治及两位女孩共坐一桌。贝妲·舒密特和爱丽丝·哲格特——十九岁和十七岁的维多利亚剧场芭蕾舞娘。她们还不是主角,只是四人一组伴舞的穷舞娘。

今天的芭蕾舞娘和当时的芭蕾舞娘有很大的差距。根据森欧外的处女作《舞姬》中的描述,她们“犹如诗人哈克仑德尔所说的当世奴隶,命运短暂无常。”“她们受制于微薄的薪资”,“只有进入剧场舞台时才擦上红粉,穿上美丽的衣裳,平时个人衣食尚且不足”,“因此不坠入贱业者几希。”

当然,薪资微薄这一点是当时职业妇女共同的悲哀,并非只有芭蕾舞娘受此待遇,但因为她们是华丽矫饰包装起来的职业,因此现实更显悲哀。芭蕾本是宫廷庇护下发展起来的艺术,前提是必须要有赞助人,芭蕾舞娘又多姣美女子,因此性关系杂乱也是事实。

贝妲和爱丽丝是还没有沾染这种习气的清纯姑娘,乍看肉感多情且性格奔放的贝妲,对心爱的男人却惊人地忠实;爱丽丝则很天真,像小孩般惹人疼惜。

林太郎不太清楚冈本修治和贝妲成为情侣的经过。

大概是在冈本放弃法律、开始自谋生活的艰难时期,遇到因父亲过世而受苦的贝妲,两人同病相怜,因而萌生激烈的爱情吧。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难分难舍,背着不喜欢女儿和异乡人交往的贝妲母亲约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冈本经常约了林太郎,贝妲则约了爱丽丝,四个人一起聚会。因此聚会常是由冈本主导,贝妲则是健谈。

但是,今晚情况有些不同。

贝妲沉默不语,脸色难看,就连冈本蓄意化解她愁绪的笑话,也只引来她聊尽义务似地微笑。沉闷的气氛自然感染到其他的人,在那间豪爽喧闹的啤酒屋中,林太郎这一桌特别突出。

“贝妲,怎么了?不舒服吗?”冈本忍不住问。“这阵子你有些奇怪,要不要让森君看一看?”

“不要紧,我只是有点累。”

贝妲幽幽地说。她凝视冈本好一会儿,突然眼眸一湿,靠在他肩上。

“修治,求求你,千万不要抛弃我。”

“贝妲,这个时候怎么说这些?”

“我……只要稍稍离开你一下就受不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看到像是发烧呓语般的贝妲,就连冈本也一脸迷惑。

“可是,说放心不下妈妈的也是你呀。是不是你母亲又说了什么?”

“呃,我……”爱丽丝怯生生地从旁插嘴:“我今晚得早点回去,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林太郎觉得待在这对气氛凝重的情侣身边相当困窘。

“那么,我先送爱丽丝回去,你们慢慢聊吧。”

“森君,对不起。”

留下尴尬的冈本和垂头不语的贝妲,林太郎和爱丽丝离开了啤酒屋。

屋外是德国冬天特有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天空的星光,枝干光秃的七叶树在雾中隐约可见,冷风呼啸过寒冻的街道。

“贝妲怎么了?你知道吗?”

爱丽丝轻轻叹口气,暖暖的气息在黑暗中形成一股白烟,旋即消失。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象是团长塔贝克对她说了些讨厌的话。”

“是要裁掉她吗?”

“好象不是。贝妲舞跳得好,也很受欢迎。”

“那么是团长对贝妲有非分之想,仗势为难贝妲。”

“如果是这样还好,”爱丽丝呼出一口气。“塔贝克不知受谁委托,背地里做些拉皮条的勾当。过去也有这种事,他对我们就像野狼般张牙舞爪,对某些人又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所以我们都叫他狼狗。”

“他是有点不对劲。贝妲不能转到别的剧院吗?”

“别说这种傻话,你想塔贝克会闷不吭声地让贝妲转到别的地方去吗?”

爱丽丝童稚的脸上突然浮现老气横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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