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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被我以这样的方式第二次燃烧。
燃烧,燃烧,燃烧在平静而幽蓝的海面上,像是失去了故园的海鸟,以自杀的方式回归大海。
拾
一九九六年,我和一帮在广州认识的朋友组织了一个艺术坊,在成都举行了我们第一次群体画展,这时,正是我叫做雷鸣的第八年。
画展大获成功,这让我的朋友们很是惊喜。画展过后,他们都想在成都停下来,我却执意去了拉萨。许多个日子里,我在八廓街街头画下每一个过往的朝圣者的神色,还有佝偻行进的藏族老妇。
拉萨的天空湛蓝得让人吃惊,在街头小店里,我淘来了一个老式唱片机,在住处一遍遍回放藏地音乐,在这些乐声里安眠。有时,能一直睡到第三天的傍晚,然后我起来,在室内画梦里的图景,这些画里的背景永远是悠长的蓝调,它们被我随意地铺陈,但我知道它们是有轨道的,它们的轨道在一个鲜为人知的角落发出钝而敏的回声,那一刹那,我忘记了我的姓名,忘记了我是叫做钟笑言还是雷鸣。
那天晚上,我丢掉了我留下的所有画作,办妥一切手续,去了台湾的美浓。
在美浓,我客居在一户农家里,这家的女儿日日唱歌,我在她的歌声里画了许多女子图,她们无一例外闭着眼睛,撑着美浓的油纸伞,身着青色布裤,赤着脚站在青砖瓦砾中,一个人冥想。完成最后一张女子图的时候,我再次想起艾卿,我颤抖着双手用完了所有的蓝色和红色颜料,只是,在女子和她丢失的雨伞中间,我画上了一座青桥。
蒙蒙小雨散落在每一个它可以触碰的角落,那个站在桥那边的姑娘一遍遍呼喊着伞的名字,却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她回旋的记忆以这样一种方式飘摇在雨镇的上空,远方,是垂垂老妇咿咿呀呀的调调,更远的,是一大片蔓延在月色将至时的浓绿。
清和(9)
那时候,我开始在许多城市的书店里看到艾卿的名字,我买下了每一本有她名字的书籍,它们占据了我行李袋的一半空间,但我却从来没有阅读过它们。艾卿生活闭塞,陨城人尚很少见到她,她的书总是弥漫着明丽的翠色,像我们在后山看到的那片山色。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我在广西玉林度过了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在那里,我画了我最后一张油画,我的主人公第一次成为一张巨大的没有性别的脸,这个人的眼睛睁得很大,两腮单薄,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层雨水,淡薄而清明。
在新千年钟声敲响的刹那,我怔怔地端详起了这张画,仿若一个休止符,我迫切地想要回到从前的地方。我把那张画压在行李袋的最底层,回到了我和父亲居住过的山城。
这时候,山城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了,我笃笃地踏上那座所幸没有拆掉的木质居所,在无意间踏进了当年父亲藏匿一些东西的地方。在一面旗帜遮住的大相框里,我看到了卷起来的画作。一如十一年前我离开陨城的前夜,看到的叔父当年的画作。
但迅即的,在那张画里裹着的另一张上的落款,赫然写着那个名字。
兰夕。
我突然忆起,十五年前,父亲呢喃的姓名,它们伴随着张婶不绝于耳的呼叫将我带回陨城,带回我在那里的每一个瞬间。
然后我就听到朱姨说,兰夕也是在这个年龄就去世的啊。
两张卷着的画落地的那一刹那,我看到附着厚重色彩的画,抖出了几粒暗红色的颗粒。我再一次撑开了这张画,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女人脸,迷蒙而清朗。
我听见淅沥的雨水在我的心里此起彼伏的呼唤着,我的双手垂了下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名字。
钟墨然。
我知道,这是叔父的名字。
我在山城最深沉的一场夜色里,观望这天空最后一抹夕阳的沉醉,在它渐渐消融在最深处的远山里时,我把那些画装进了我的行李袋。
我缓缓走下楼梯的时候,一支附近的施工队很惊讶,他们问我是不是这房子从前的主人。
我没有理睬他们,一个人背着那支跟随我十多年的巨大的行李袋渐渐远离了那座关闭了数年记忆的房子。
乘船离开这里的最后一刻,我看了那座房子一眼。然后就对渔夫说,带我去岸边。
拾壹
我找到了那箱书稿。
在小女孩不知所措的目光里,我翻开了那张夹在数本书稿中的那本我未曾读过的文字。在卖石榴水的女子时近时远的叫卖中,我仔细辨认着已经模糊的字迹。
在每一行的间隔,我清楚地看见艾卿的字迹,它们密密麻麻的排列,像是在缝纫着岁月的疮疤,将它充实,变成一具更加丰盈而饱满的生命躯体。
第二天的凌晨三点,我读完了整本书稿。这是整个书箱里最厚的一本。艾卿的缝合和父亲的语言悄然地柔和在一起,像是天边的两朵云,形影相随。
我抱起熟睡的小女孩,下了楼,整个陨城在这时还在酣睡着,我看见朱姨的脸在梦里宛然地微笑着,我相信她是看见了叔父,她未必不知道艾卿是兰夕的女儿。在兰夕猝死的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医院里等待叔父,但叔父只是对她说,回家。
他们像亲人一样生活了十多年,直到皱纹悄悄连绵了两个人的无声岁月,把他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像盘桓的根须。
兰夕和叔父是美术学院的同学,在大一那年跟叔父来到了陨城,却在三年之后离开叔父,和我父亲到了山城,在父亲的记忆里她总是笑得很绚烂,但他们谁都不知道兰夕生着如此严重的病症。兰夕知道自己的病时,离开了父亲,一个人回到陨城见了叔父最后一面。
清和(10)
在她死的前夜,生下了艾卿,在她和叔父相识的第一年,她生下了我。父亲把我远远带离陨城的那一天,是我两岁的生日。
如果,你是个女孩该有多好。
走下楼梯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再次听到了这句话。寂静而空荡的院落,几只早起的鸟雀欢腾在树枝上,我蓦地感到内心有股汹涌奔腾的洋流,我的双膝突然弯了下去,在陨城白天第一声闷雷响起的时候,我倚在树干上,十多年来第一次给自己的双眼蒙上轻雾。
但它们旋即就变成汪洋,我无声地感触到自己体内溢出的流水,它们细密向前,像我体内迸发出的一声闷雷,唱着最后的组曲。
拾贰
我走进岸边最近的一座城市的时候,丢掉了我的身份证。我忘记了我丢掉的是钟笑言的那张,还是雷鸣的那张。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被劈成了两半,而我丢失了另一半,远处无数辆陌生车辆的车灯齐齐向我扑来。
我寓居在汽车旅馆里,昏黄的厅堂里,负责这家旅馆的中年妇人问我要不要姑娘,我说不要,她把头朝向另一个人说了几句,就把我领到了一间阴暗的屋子里。
我打开灯,看到黄绿色的灯光照在我的身体上,我倒了下去。睡了整整三天。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去了这里最近的一家书店,在那里看到《清明》。我确信这是某种召唤,在我看到扉页上那句诗的时候。
我以为朱姨和艾卿一样葬身在那片火海里,我以为后山已经由于城市建设的需要被夷为平地,却不想它们依旧以从前的姿势待在那里,只是换了姿态。
艾卿在那场火燃起来的十年前不再写一个字,在大火燃起来的五年前离开了陨城,我不知道她遇见了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是否仅仅因为父亲的书稿。但我确信她是遇见了一个从未见识过的人。
他们在一起五年,那场火燃起来的前夜,艾卿生下了一个女孩。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场火,那场火之后,陨城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忘记了艾卿成年之后的事情,忘记了她在那场火里的舞蹈。他们的记忆里,艾卿似乎仍是韶华之年,而她的书稿仿佛只是一群无聊记者的附会,他们生气地轰走了那些采访者。而朱姨的记忆在我回来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成为梦呓一样的片段。
我不曾想过,那场火竟然只是燃烧了艾卿一个人的房间,而她最后的一本书稿是怎样出现在那家书店的,又是以怎样的一种方式存在在那里十年。
这本书稿像是背离的缅怀,在多年后的现在,被我轻易地提起,然后带走。
朱姨在我离开的前一个月一个人上街,在青河路的街头被一群外来游客的轿车撞到,他们在赔偿了一笔钱之后,迅速离开。我在医院的手术室门口等待了四十八小时。半个月后,朱姨自己从床上站了起来,不叫我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