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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收了银两笑呵呵地走了,郁妆的肩动了动,想挣脱陶夜稀,陶夜稀却故意抓着她不放,还凑到她耳边,道,娘子,你若是不带我找到那石猴,我发起怒来,可不知要对你做些什么啊?
无赖——
娘子恨得咬牙切齿,但那一声无赖却骂得有气无力,好像是软绵绵的糖丝从牙缝里飘出来。多年以后的郁妆仍旧记得那个幽暗的黄昏,她曾经和自己心爱的男子靠得那样近,一颗心紧张得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地老天荒,也不过如此。
【雨若胭脂】
郁妆没有来得及告诉陶夜稀,她所做的这一切,全因她的善良,为的是整个樱素镇。她虽然出身巫衣教,在正派人士眼里,便是邪魔外道,可是她本性纯良,做圣女亦是受母亲血缘的影响,代代相传的事,她身不由己。
但正因为她不愿与巫衣教的邪魔外道为伍,她选择了离教逃叛。
她如今已是巫衣教的叛徒。
巫衣教主派了许多的教徒四处追杀她。
那个黄昏,陶夜稀的臂弯箍紧了她,她挣脱不得,却见客栈周围突然烟尘四起。是巫衣教的人追来了。混战之中,陶夜稀和郁妆彼此失散。他还挂记着她欠自己一份解释。而她,却只担心他是否安然脱险。担心自己的叛教会将他牵连。
他们各自摆脱巫衣教徒的纠缠,已是第二日的晌午。密云阵阵,陶夜稀站在樱素镇的城楼上,极目眺望,寻找着那些黑雾的来向。
他仍然不放弃找到郁妆。
有了郁妆,才有可能知道石猴的下落。
正在寻思之际,忽然看到远处的山峦之中有几团爆破般的烟尘腾起,就好像有一块小小的土丘被炸开了,那声音极为洪亮,传到樱素镇,也很是惊动了周围的百姓,许多人纷纷上街探视,可是在地势低洼处什么也看不见。
陶夜稀隐隐感到有不祥的预感,尚未走下城楼,却突然看顶上有红云亮起,由小小的一团,扩散到盖满整个目之所及的天空。
樱素镇更加沸腾了。
百姓们纷纷抬头看着生平从未见过的天象奇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那片天空却在片刻之后变成墨黑,日光像被吹灭的烛火,白昼如夜,而天空竟缓缓地飘起雨来。
雨滴竟是红色的。
桃花般的红。
纷纷扬扬,更像是一场花瓣雨。
惊愕的百姓们觉得新奇,被眼前梦幻般的美景吸引,一时间欢呼声四起。却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那些欢呼立刻变成了惊恐的哀嚎。
有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有的人僵硬如石像,站着不能动弹。
有的人像发了狂死的似地见人就咬,有的人捂着脸,面容已经溃烂。
陶夜稀看着眼前的惨景,惊骇之余心中一疼,仿佛觉得自己的四肢也有些僵硬了,突然见一柄巨大的黑伞飘过来,遮在他头顶,红色雨珠子顺着伞沿滑落,就像描在女子面颊绯红的胭脂。——是你?陶夜稀看见伞下的郁妆,面容哀戚,杏眼含愁地望着他。
郁妆一把抓起陶夜稀的手。你跟我走。
陶夜稀不明就里,城墙上突然刮来一阵狂风,那些垂直下落的胭脂雨顿时改变了方向,散逸横飞。郁妆解开颈上的丝带,披风张开,挡着雨来的方向,吼道,再不走,你我都会死在这里。陶夜稀无可奈何,只好任由郁妆拖着他,躲进了城楼底下的一家棺材铺。
到黄昏时候,胭脂雨停了。
整整两个时辰的恣意,樱素镇已是哀号一片。那些被雨水淋到的人,身体和意志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损伤,其状况很惨烈。
郁妆掀开棺材铺的窗户,看着街道上或死或伤的百姓,眼眶一红,竟是哭了。
陶夜稀忍了右手的疼,急忙问,你是不是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先别哭,赶紧告诉我啊?郁妆幽幽地回头看着他,正欲开口,却突然觉得脸颊奇痒无比,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陶夜稀见她那样,也有些慌乱,低身扶着她,问,你怎么了?
郁妆忽然抬头。
陶夜稀吓得啊的一声松开了她,退后三步:你的脸——郁妆的脸在瞬间生出了腐肉,像被刀子刮烂了,也像被油炸过,丑陋甚至狰狞。她再不复片刻之前的美貌,而是变得比妖魔更恐怖。她知道,要发生的,终于还是发生了。
【腐骨花颜】
作为巫衣教圣女,郁妆有一项特殊的本领,是与生俱来的。她可以在某些不可预计的时候,看到未来发生的,不可预计的事情。
她曾经看到陶夜稀追杀石猴,而当他达到目的,石猴临死之际引爆了自己,陶夜稀会随着石猴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最重要的是,石猴本身就一场灾难的导火线。若石猴死了,整个樱素镇都会落起胭脂雨,雨水导致无辜的百姓受难,可谓惨烈,生灵涂炭。
郁妆想要阻止这一切。
所以,她必须阻止陶夜稀杀掉石猴。
当郁妆第二次与陶夜稀交手,为石猴挡去了濯香令的冲击,石猴趁陶夜稀不备带走了她以后,他们去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在那里,郁妆和石猴做了交易。石猴说陶夜稀之所以紧追它不放,是因为它体内受到邪气感染,所到之处都会有黑雾缭绕。
石猴想解除这团邪气。
有一种办法,就是将邪气转移到稍有承受能力的妖或人的身上。石猴看出了郁妆的不寻常,它也知道,郁妆那样誓死如归的帮它,完全是因为它体内引爆胭脂雨的封印。它道,你既然不想整个樱素镇都为我陪葬,那么,就让我逃出陶夜稀的追捕,我不死,樱素镇的厄运就永远不会降临。
郁妆将信将疑,你真的可以将邪气移到我的体内?
石猴得意,别人是否能做到,我不敢肯定,但我一定可以。只要你是心甘情愿将你的身体交给我来操纵。心若不诚,邪气就不能在你我之间传递,这也是我一直没能摆脱邪气的原因,但我想,你比我更希望我活着。
郁妆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
后来,陶夜稀追踪黑雾,追不到石猴,却只看到郁妆。石猴以为自己摆脱威胁,正值得意忘形之际,却又不想在山中遇见了斩妖师。
斩妖师和陶夜稀不同,但对于妖孽,他也是一样杀无赦。
石猴还是死了。
陶夜稀站在城楼上看到的烟尘,正是石猴的身体爆裂所产生的,紧接着,天空被染红,胭脂雨落下,樱素镇难逃劫难。
郁妆没有想到她的一番苦心最后还是白费,她知道只要尽量少地接触雨水,就有更多的可能避免受到伤害。看见烟尘的那一刻,她也看见城楼上的陶夜稀,她知道胭脂雨即将袭来,她匆匆地抓了身边仅有的一把伞,直奔陶夜稀而去。
那一刻,她顾不得别人。
只能顾着他。
后来甚至为了替他挡雨,而将自己的脸暴露在雨幕里,便那样受到腐蚀,她的脸毁了。胭脂雨对每个人造成的伤害是因人而异的,陶夜稀只是右手受到轻微的麻痹,就好像被掌力震伤,稍稍修养便能好,可郁妆的脸却再也难以复元。
泪水深深地嵌进双颊的道道沟壑。
只有一双明眸。
陶夜稀听罢郁妆的讲述,已是后悔得无地自容。郁妆却柔声道,这不怪你,其实,在我的预见里,你和石猴同归于尽,而胭脂雨落下来,我也躲避不及,会被雨淋伤,我的脸就和现在一样,所以,我也是有私心的。我那么费力想阻止你,不光是为了樱素镇,也是为了自己,是怕自己应了劫,真的容颜尽毁,可如今看来,我救了你,却还是没能救我自己。
陶夜稀沉默着。
沉默如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只让郁妆觉得自己的容貌更加丑陋,她转过脸去,拿袖子挡着,轻声道,请你,别看我的脸。
陶夜稀问,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郁妆黯然摇头,没有。这场劫难,能渡过的便是万幸。以后这里不会再有那样骇人的雨了。而眼下的樱素镇,要抚平这道伤口,只能靠着时间,靠着他们自己了。
【天涯海角】
寂寂暗夜,郁妆听见一声凝重的叹息。
对不起。
这三个字就像刚才的胭脂雨一样噬进她心底,她强颜欢笑,道,我是宁可听你对我说声多谢。——可是到如今,岂是几声抱歉或感激可以弥补,美貌之于女子,堪比性命一样重要,她却为了他而丢失,他心中愧疚不已。
那几日,郁妆脸上的伤口时有泛疼,陶夜稀都陪着她,照顾她。她说你其实不必理我,你应该回濯香门复命了。
陶夜稀顽皮地笑,没关系的,我闲人一个,在外多逗留几日也无妨,濯香门人才济济,不会独缺我一个的。
郁妆以轻纱遮面,只露出水灵灵的眸子,道,你该不会是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