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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一般的忧伤-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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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朱品燕 下坠(4)
    那是一个直接粗暴的男人,靠体力维持一家生存。精力似乎无穷发泄,酗酒。他可以向所有人挥舞他的拳头。依然是无休止的哭泣和争吵。厮打的时候他和她的母亲一直滚到门外面。许多街坊都出来看热闹。后来大家见怪不惊。

    她也已经习惯。她的身体上的伤疤总是好了旧的又添新的。母亲的长指甲可以轻易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抓出血痕。有的时候她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她憎恨她的出生让她的生活彻底沦入地狱,不得翻身。她总是对她说,你怎么还不去死,一遍一遍地说,一编一遍拧她裸露的皮肤。

    生活被眼泪和鲜血覆盖。她缩在墙壁里面仓皇无助。日日祈祷有神仙出现,带她走。

    只有林,只有林对她不一样。有一次他的父亲喝多酒,拿脚来踹她。林冲上来把他的父亲推了一个踉跄。他挡在他身前保护他。他被他的父亲打得满脸是血。她觉得那一天她似乎把一生的眼泪都快流完了。她拿毛巾替他擦拭。她说,哥哥,你痛不痛?可是他面无表情,他说,白白,不许哭。眼泪是耻辱。

    林16岁的时候,初中毕业。他没有再上学。他迅速地长成强悍锐利的男人。时常不回家,有的时候半夜回来带一身的伤。

    已经没有人再敢打她。林猛地掏出刀子的举动吓坏了他的父亲和她的母亲。他们不是没有听说林已经跟在了某位大哥的手下。

    她小学毕业那一年,父母不再同意她继续升学。她说,不,我要念书。

    僵持。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直视他们。如果你们不让我念书,那么我就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她的母亲冲过来要打她。可是半路收回了手掌,她看到林凌厉的目光。

    她开始绝食。不吃任何东西,不说一句话。第5天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林推开门进来把她拉起来,他把一张单子拍到桌子上,他把烟头丢掉,对着他的父母说,签字。

    林在整个城市最肮脏的弄堂里租住一个房间,把她安置在里面,他喂她喝粥,他说,白白,从此之后他们和你再也没有了任何关系。我会抚养你上学。

    18岁的林。他来接她放学。她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看他在大街上呼啸而过。他的白衬衣在风里翻飞,像展开的翅膀。有的时候,她下课晚了,林就先在操场上和一些男孩打篮球。他跳投的姿势那样舒展优美,一只大鸟。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心就像那一只篮框,“咣”的一声被震荡贯穿。

    她开始成为不动声色的女孩子。有一天晚上,有一个人过来敲门,林抓了衣服就跟出去。她爬起来偷偷地随在后面。街道上的一次斗殴。木棍和刀光,呻吟和鲜血。可以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她看着林,只有他穿了白衬衣,他的出手野蛮并且迅速。他遗传了他父亲的体魄和凶狠。

    她一直站在远远的地方看,仿若与己无关。

    清场的时候,林看到了她。他的身上挂了彩。她把随手带的绷带和鱼骨粉拿出来。她的目光镇定并且淡漠。她知道他希望看到她这个样子。他深深地凝视她,任由她包扎,然后他笑了。

    她很少看到他笑。那一刻心里的疼痛和柔软,让她像一朵含苞的花,迅速地绽放开来。

    她想她终于明白她生命的意义。为了这个惟一爱她的男人,为了能够让他满意让他笑。

    她在学校里面是沉默的女孩子。似笑非笑,穿白衬衣,瞳孔漆黑。成绩好得出奇。16岁的时候,她是那所三流初中惟一一个考上省重点的学生。
下坠/朱品燕 下坠(5)
    那一年,林入狱。林去自首的前一天,她并没有哭。她已经懂得林的环境里面生存的规则。

    是他自告奋勇去顶罪。所谓的大哥支付给他的钱,足够让他们两个生活十年。

    她只是上前拥抱他,嘴角挑起来,她说,我等你回来。

    她一个人坐火车去那个临近的城市报道。三年高中寄宿在学校。她在学校发的表格上填写,父,亡。母,亡。她想了一想,没有再填写其他的亲人,她不愿意再承认林是她的哥哥。她在心里面默许给了他一个身份,他将是她的丈夫。

    她每一个礼拜都坐车去看他。在那个四周被山包围的监狱里面,林的头发被剃光,变得黝黑健壮。他们对坐着,都是冷淡的样子。有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她开始学会了抽烟。正午的时候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不理会任何人的眼光。她知道此时林正在挥汗如雨的搬大块大块的石头,穿着囚衣,抿紧了嘴唇。

    她的眼睛非常非常的疼,似乎一眨就会有多余的水分掉下来。但是她一直坚持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林被判了20年。她19岁的时候,去看他,给他看北京那所著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再次看到林的笑容。她淡漠地回应他,指甲掐进掌心里面。她怕自己敲碎玻璃扑过去抱着他。

    她开始给林写信,偶尔打电话给他。她在大学里面也依然是出类拔萃的女孩子,除了一点点沉默和孤僻。

    20岁生日的时候,她接到林送去医院急救的通知。

    她站了一夜的火车,跪倒在医生的面前。她的牙齿不停颤抖,说不出完整话来。她说请你们救救他,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几个狱警过来拉开了她。

    他们说林把牙刷折断了自杀。她开始安静下来,她进去看他。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面。她说,求求你,醒过来。不要让我一无所有。然后开始轻轻地笑,没有关系,不醒过来也没有关系。林,带我一起走。她把啜泣都吞没在嗓子里。

    林睁开眼睛和她说话,他说,白白,你不是一无所有的孩子。你相信我,我的离开只是为了让你遇见真正爱你的男孩子。他会代替我照顾你一辈子。白白,你会幸福。

    白白,你要相信我。

    他再次对她微笑。白白,我们每一天都要和一些人告别,畏惧或者逃避都没有用。答应我啊,白白,会有一个男孩子出现,代替我照顾你。你要相信我,他一定会很爱你。

    林没有熬过第二个夜晚。他始终没有对她说是谁把牙刷插进他的脖子里。

    她很早就懂得一些游戏的规则。她没有问。

    她接受了自杀的说辞。她相信林只是希望她幸福。她什么也不想追究。她从来都不想让他失望。

    她在半年之后的一个日光曝晒的中午看见凌。他正跳起投篮,姿势华丽优美,篮框“咣”的一声被震荡贯穿。

    他们迅速地相爱。凌对她说,白白,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是要来照顾一辈子的。白白,我爱你。多么地爱你。我有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这么多的爱从哪里来。

    她在他的怀里微笑。眼睛里面潮水涌动起伏。林,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了。

    他们说好一毕业就结婚。她为他打过一个孩子。

    所有幸福的期待将疼痛掩盖。

    可是最后一个学期,凌对她说,他爱上了别的人。两个人相处得太久,已经厌倦。

    她开始不争气地哭。跪在地上哀求他。

    他睁大眼睛看她,突然充满鄙弃,白白,原来你和别的女孩子也没有区别。你一贯的冷漠和镇定去了哪里。

    聂,林骗了我。她在他们初次遇见的办公楼下,抬头对他笑。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放置希望。幸福是幻想。

    她蹲下身去轻轻用手指抚摩地上干涸的血迹,神情如同抚摩自己的皮肤一样温柔。她指给她看,掉在了这里,身体像破麻袋。血溅得这么开。这里是脑浆。头颅碎裂。
下坠/朱品燕 下坠(6)
    他趴低身子,大口大口地呕吐。

    晚上的时候,他再次拨打蓝的手机。他说,蓝,你放心,我不会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告诉我真相。

    蓝在很长的沉默之后对他说,聂,对不起,你不能给我所要的未来。

    他的出生是母亲的死期。他的父亲憎恨他,却不得不抚养他。

    他把他丢给保姆。留了一间房子给他,每个月往他的账户里打一笔足够的钱。

    他理所当然地逃学。他出去花天酒地,经历过生命最堕落而糜烂的形式。终于疲倦。

    他的心脏在深夜的时候会空荡荡的晃荡。他不知道他生命的意义。

    他的父亲捐了一笔钱把他丢进这个距离他远远的大学里。

    他抽烟喝酒。没有人愿意同他来往。他只有在把烟头按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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