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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她骨瘦的双手却如井水般冰凉。“药吃过了?”我柔声问。“才吃下去,却又吐了一半……”海真在一旁无奈地回答,“这大夫开的药也实在太难吃了,格格现在每日里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孟古姐姐躺在床上楚楚一笑,虽说脸色苍白,颧骨因为面颊消瘦而略显凸起,眼眶则相对凹眍,可那对乌黑的眼瞳却也因此显得分外深幽,独有的清柔婉约淡淡地从她身上散发开来。“姑姑,前几天园子里的荷花全开了,我命人采了几朵来……”我示意葛戴将插了荷花的花瓶捧到床前,“搁在房里,也看个新鲜。”孟古姐姐看了两眼,微微一笑,“真是……有劳东哥费心了。”
“姑姑这是说的哪里话。”听她气若游丝,我心里不由得一酸。孟古姐姐算是“我”的亲人中唯一一个真心关爱我的人了,见她这么一直有气无力地病着,我心里当真不是滋味。
“皇太极呢?”孟古姐姐轻声询问。我脸上微微一热,没有吭声。还是一旁的葛戴立马机灵地回道:“回侧福晋话,八爷才起身,这会子正在用早膳……”孟古姐姐含笑对我说:“你调教的丫鬟果然个个透着伶俐,只是……皇太极还小,我怕他福薄,担不起这个爷名,以后记得还是喊他八阿哥吧……”小?不小了!我在心里嘀咕一句,想起方才被他捉弄的糗态,心里又是一阵别扭。
正想说话反驳两句,忽听外头嬷嬷高声喊:“八阿哥来了!”随着身后门帘子嗒啦一响,我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儿子给额娘请安!”皇太极精神抖擞地行了礼。孟古姐姐满面欢颜,从床上勉强撑着抬起手来,“快些起来吧。”
瞥眼见我傻傻地站在床边,便奇怪地问,“东哥有什么事吗?”“啊……不,没,没什么……”我慌慌张张地又赶紧坐下了,却听身后有个声音嗤地一笑,皇太极从我身后紧贴上来,在我耳边凑过嘴,“表姐,你为什么不帮我换裤子就跑出来了?”我微微吸气,这种话他竟然也好意思拿到这里来说?忍不住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他痞赖地微微撅嘴,然后摆出一副难过不满的纯真表情,“那些丫鬟笨手笨脚的……”他从背后伸手紧紧抱住我,“我还是喜欢表姐替我穿衣裳……”呀!呀!呀!我险些从凳子上一头栽下地去!他还真会演戏!在他额娘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摆我一道!我回过身,伸出两只手猛地捏他的脸,将他嘴角的两团肉使劲拉向两边。他手舞足蹈,用漏风的嘴哇哇大叫:“额娘!额娘!表姐欺负我……”海真扑哧一笑,掩着唇低下头偷笑,葛戴也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孟古姐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和悦的笑意,“真想不到你俩的感情会如此亲厚。”
她伸手颤巍巍地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愣,放下皇太极,俯下身去。“姑姑?”“以后……八阿哥也要拜托你了……”我内心震撼,她苍白无光的脸庞蒙着一层颓败之色,幽暗的眼眸浓郁地透着殷殷期待。“额娘。”
皇太极握住了她的右手。孟古姐姐勉强挣了挣,强行支起身子,将左手颤抖地伸向我,我一懔,忙递出手主动握住了她。“东哥!东哥……”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竟自眼角无声无息地淌下,“我的亲人……我的亲人……”她念了两声,身子急遽颤抖,忽然喉咙里咯的一声,竟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血星子溅到我的脸上,温温的……孟古姐姐的手松开了,那张惨白的脸离我仅有半尺距离,可是我却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双眼一翻,脖子僵硬地向后倒去。“喀!”皇太极闷哼一声,他的右手抓着孟古姐姐的右手,左臂却飞快地塞到她的脑下。孟古姐姐的头最终稳稳地倒在他的肘弯里,可他的手肘却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瓷枕上。
“姑……姑姑——”我尖叫。看着她雪白的衣襟上点点猩红,我心如刀绞,潸然泪下。“额娘!额娘……”皇太极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传大夫——传大夫——”海真哆嗦着脚下一软,竟轰地瘫倒,昏死过去,最后还是葛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一会儿两名医官急匆匆赶来,场面一度混乱。问诊、察看、针灸……一番紧张慌乱的作为后,孟古姐姐逸出一声呻吟,呼吸渐渐趋向平稳。我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起死死地攥紧了皇太极的手。
十指交错相握,我与他的手里满是湿漉漉的汗水。“没事了!”我搂着他僵硬紧绷的身体,轻轻拍他的背,“没事了……她不会有事的……”说到后来,竟不像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安慰自己。“额……额娘……额娘……”孟古姐姐双目仍是紧闭,眼睫颤抖,发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反复轻声念叨。
我心里酸痛至极,一把抓过她枯瘦的手,跪倒在她床前,“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额娘……额娘……”眼泪默默地顺着她的眼角不住地滑落,“我想……回家……额娘……带我……回家……”皇太极偎在她头前,哀声呼唤:“额娘!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儿子!”我心阵阵抽痛,无语凝噎,好半天,我一咬牙,坚定地说:“我带你回家!我带你找额娘!”一旁的大夫慌了神,“格格切勿造次!侧福晋身子虚弱,绝不适宜搬动,更不可能远行!”我咬着唇,看着昏迷中不断痛苦呓语的孟古姐姐,心乱如麻。“好!我去想办法!”我狠下心,猛一跺脚,转身就走。才冲出门,身后有人冲上来一把拖住我的胳膊,蓦然回头,竟是皇太极。
“你要去哪里?”我定定地望住他,“我还能去哪儿?”“不要……去求他!”他眼里有痛,一种受伤的、无助的哀痛。我强咽苦痛,涩然,“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东哥……”“这是你额娘的心愿,也有可能……是她最后的心愿。”抓紧我胳膊的那只手在颤抖,我轻轻推落他的手,他垂下头,黯然神伤,“你可知,你要为此付出何等代价?你可知……他等你开口求他已经等了多少年?你可知……”“我知道。”
悲痛到极致,我竟能坦然笑出来,我最后用力抱了抱他纤细的身子,然后放开,“我都知道……没关系,我不在乎,为了姑姑,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孟古姐姐待我亲如家人,我无法坐视不理,不能看着她含恨而终。她太想家了!这个离家十五年、再也没有见过亲人的可怜女人,她想念她的额娘!她的亲人!她的思乡之情我懂!那种想念着故乡的刻骨之痛,我何尝没有?也许我的心愿无望达成,但至少……至少我能帮到她!我能帮到她!即使,那个代价高昂得将令我终身痛苦!但我在所不惜!雷声隆隆,雨点粗暴地砸在湖面上。
荷叶被打得噼啪作响,微卷的残边在狂风暴雨中瑟缩颤抖。已是夏末……已是一塘残荷……恍惚间似乎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碧绿新嫩的荷叶,那鲜明夺目的花骨朵,娇艳明媚的花枝在湖心开得是那般的绚烂。然而时过境迁,盛夏的怒放早已变成此刻的满目凋零,暗墨色的残叶犹自顶着狂风暴雨苦苦支撑。
此情此景,让人见之眼涩,一如……在鬼门关前饱受煎熬的孟古姐姐。她也在撑!撑着等待能见到从叶赫来人的那一刻……有多久了?三十天?四十天?还是五十天?努尔哈赤打发人到叶赫去通知孟古姐姐病危,请求她的额娘来赫图阿拉见女儿最后一面,离现今到底已经过去多久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一日,努尔哈赤冰冷的话语,冷漠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知道。”
“你这是在求我?”他讥诮地扬起唇角,我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残忍的笑意。身后不远处,阿巴亥正在对镜梳妆,事实上,由于我来得匆忙急促,竟是冲破了侍卫的阻挠,直闯寝室。当时我一心想找努尔哈赤,竟忘了这里其实是阿巴亥的房间。
好端端的一场夫妇同床鸳梦,竟被我硬生生地打断。当努尔哈赤赤裸着身体,仅在腰间简单地裹了一床被单,下床缓步走到我面前时,我能感觉到他凌厉而探索的兴味,以及床帷内阿巴亥深恶痛绝的目光。可是我管不了那许多,为了孟古姐姐,我管不了那些应有的避讳和顾忌。
'39'第六章 成长(5)
“我求你……”我颤抖着软声,同时身子缓缓矮下,备感屈辱却又无奈地跪倒在他脚下。我原以为下一刻定会换来他得意的狂笑,又或者他会直接扛起来将我丢上床。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