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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友谊是那么脆弱,经不起半年时光的检验。
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真的会分道扬镳。我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学校里所有的人,从上到下包括收拾厕所的清洁工也瞧不起我们职专的学生,那种目光里的蔑视即使沉默即使虚伪地说着好话也掩饰不住,而职专的学生则愤怒得像是一头头小豹子,我们那么不甘被蔑视,极力地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一丝自尊。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小混混一直出现在我们这里,我们瞧不起方西树还有杨哲他们的软弱与胆小。
我忽然就觉得绝望。莫名其妙的绝望从身体里浮上来,如同一束光影,冰冷的紫色,在赤裸而刺目的阳光下,渐渐固化为一把利刃,在喉咙处破裂穿出。我不得不抬起左手遮挡热烈的阳光,右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防止伤口的暴露。可是,沈佳笑了,她的笑声夸张而无节制,像是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妖娆的花。
方西树说:〃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今天一言不发?〃
我说:〃哦,你们吃吧,我有事,要回家了。〃
方西树说:〃什么事啊?反正又不是你付账的,有沈佳就好了。〃
沈佳说,〃知道你没钱,又不会叫你请客,你怕什么?〃
我站起来的身体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了下去。我的目光从沈佳的脸上掠过,方西树赶紧打圆场,沈佳,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说缸子请不起了,今天这顿还真要缸子请了。然后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谁都没有话说了。
于是时间陷入了无声。
仿佛只剩下了我自己,我失去了名姓与面孔,置身于虚无之中,窗外一切如旧,喧嚣繁杂。炸苞米花的香味飘了进来。我看见沈佳使劲地紧着鼻子,把那香味给吸了进去。风停了。寂静之中,我听见了叶子落下了枝头,砸向了南方的十一月的死亡。
◇欢◇迎访◇问◇BOOK。◇
第90节:水格:左手的天空(5)
漫长。如同一场无休无止的凌迟。
后来我听到了有刀切割着时光的声音。
杨哲说:〃今天我请。〃
来路不同的两条直线,无限延长,相遇、交叉而过,时光不会回头,谁都回不去。就是这样,我们奔着不同的方向,义无返顾,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有一些人,有一些事,是这样的,你们奔向的是不同的终点。
我长到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明了,没有任何一个朋友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在职专,我有了新朋友。我亲切地称呼他叫狗子。他喜欢戏弄老师,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撬开教室的窗户跳到讲桌上撒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比我更无耻更肆无忌惮地讲黄色笑话,他就是那么一个人,有时自闭到一句话都不说,有时旁若无人滔滔不绝。他来自北方,父母是北方一个小城的炼钢厂的工人,下岗之后就来到长江以南这个城市,他有着高大的身材和好看的眉毛,操着一口听起来特别豪爽且坚硬的北方话。在职专,我们没有快乐可言,除了摆弄着一把贝司和吉他。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地说:〃缸子,要不咱们成立一个乐队吧!〃
我摇头笑笑:〃就咱俩?〃
他点头。
〃能行么?〃
〃行。〃
我们开始老是往城北跑。那里是搞地下音乐的年轻人的聚集地。我们俩啥也没有,没有设备也没有鼓手和键盘手,更要命的,是我们两把破锣嗓子,根本没法做主唱。我们俩去做队伍,简直是个笑话。
可是生活太他妈无聊了,除了自娱,还能做什么呢?那时开始,我成了一个愤怒的青年,而我,并不自知。我们在城北开始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我从没退缩过。我们常常是踩着凌晨两点的光影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为着刚才在酒吧里的斗殴而胆战心惊。
狗子说:〃你虎啊!〃
〃你说啥?〃
〃我说你虎你是一个二百五!人家不过是骂你一句你就抽风!〃
〃他骂了什么?〃我目光笃定地看着狗子。
〃他不过是骂了你一句〃你他妈没老子教育你吧!〃对吧?有啥大不了的。〃
〃是没啥大不了的,他骂我祖宗我都不跟他急,可是……〃
〃可是……你这一打,把我们乐队的希望都打散了。〃
……经人介绍,我和狗子去城北找老花。老花在我们城市的地下乐队有很大名气。我们去请教他,是想让他给我们找一些登台唱歌的机会,顺便把我和狗子写的几个歌给他瞧瞧,可是,我才一开口他就把我给训斥了,什么〃难道你没长眼睛么没看见我正在和人谈话你半路插进来……〃之类的云云。我最初的谦虚虔诚一瞬间灰飞烟灭。于是,我就顶了回去。他站起来冲我骂了一句:〃你他妈没老子教育你吧!去回家叫你老子教育教育你!〃
我当时就跳了起来,像是一头小兽,把吉他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血流出来,把老花的长头发给黏在一起,脸上青紫不均,像是狰狞的怪物。
〃散?本来也是不全的!〃
〃你虎啊!〃狗子骂人的时候特别搞笑,满嘴的东北味,像是看小品似的。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一笑就停不下来,仿佛是被压抑了许久,笑声再次凝固成一把把利刃破膛而出,疼痛在瞬间贯满全身,让我几乎不能动弹。也许是我的异样被狗子发现了,我看见他凑过来,盯住被疼痛袭击的我,一动不动。
我还在笑,但笑声已经走了腔调。像缺了一根弦的小提琴,拉起来虽然还是首曲子,可是总有忧伤涌上来,渐渐弥漫了整个夜晚。他走过来把一只手给我。
〃缸子,你咋哭了?〃
〃我没有爸爸……〃
我觉得那么多年的委屈再不说出来就要崩溃。我忽然变成了小孩子,拥有着透明而柔软的脸庞的小孩子,脆弱得经不起一点的风尘。我发不出真正的哀号,只能默然地盯住微微发白的天空,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夜晚在我的脆弱中坍塌消失。天被风吹亮了。白的云朵再次生长出来,温暖融化着我从脚底上升起来的绝望。
为了修因砸破老花的头而残疾的吉他,我在家里七翻八翻。狗子说扔掉算了,我不忍,就自己动手去收拾。我撅着屁股在抽屉里翻个没完。
▲虹桥▲书吧▲BOOK。
第91节:水格:左手的天空(6)
〃缸子?〃是妈妈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我扭头朝她笑笑,〃我找点东西?〃
〃你找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紧张。我站起身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我的脚下,有一张黑白照片,我弯腰拾起了它。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上面的男人有好看的眉毛和俊朗的容貌。女人的头微微偏着,似是找到了幸福的寄托,而唯有那个孩子,目光显得空洞且茫然。我认出了,那个人,便是我。
〃他是?〃我指着相片上的男人问。
〃他是你的爸爸。〃
其实即使妈妈不说,这么多年,关于爸爸的事,我也大体知道了一些。妈妈说他离家出走了。在我两岁半的时候,他离家出走了。他失踪之前没有丝毫的征兆。早上提着包出去的时候还说呢,晚上回来要给我带一个孙悟空的金箍棒回来,结果,那一走,就是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像是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再寻不见。
〃那你还想他么?〃我问。
方西树挂电话给我,语气里有颓丧的味道。问我为什么好久都不和他去打球了。我电话里很臭屁地说我在玩乐队,不仅如此,我还故弄玄虚地说我们乐队在城北那片老有名了,可事实上,我们乐队连个名字都没有,一首歌都没唱出来。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方西树说那你和你的哥们很好啊。我说是啊是啊。他说那你就忘了老朋友了呗,就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吧就再也不和我玩球了。说到约定简直要倒掉牙齿,我们拉钩上吊地说要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我不想再提,就把话题绕了过去。我说你不是还有杨哲吗。他说你算了吧。我说怎么了。他先是支吾不清,后来就一直问我还当他是朋友不,我自然说当啊,跟真有那么回事似的,我说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有什么事你说吧。他说那好,你帮我教训教训杨哲吧。
我拉着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