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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真是多此一举。”
我笑着说:“你想想,天亮后看到我们不翼而飞,他们惊异的表情一定会非常有趣。”
小门也笑着说:“我都恨不得呆到天亮,看他们张大嘴巴的样子。”
老繁一脸紧张地捅了捅我,然后向后面使了一个眼色,我回头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有一辆小汽车停在后面,开车的家伙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也许他一生从未见过动作如此灵活,身手如此敏捷,整个逃跑过程又是如此有板有眼的猪,并且这些猪还能说话。如果没有车上那几十头猪,他可能会联想到我们就是在电视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几头猪;而此时,他只能把我们当成车上众多猪里面其中的几头。我朝这个目瞪口呆的家伙笑了笑,他显然还在惊愕之中,看到我笑,他也咧着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表情,接着又是满脸的茫然。列车从远处隆隆驶来了,并伴以一声长长的汽笛,在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咣当”声中,我们朝这个茫然的家伙挥了挥蹄,然后扬长而去,消逝在沉沉夜色之中。
这次逃亡非常彻底,我们连夜行军,专走偏僻小道,天亮后,为了避免被人识破,我们干脆将那身又脏又破又酸又臭的衣服扔掉,这样即使被人看见,大家也只会把我们当普通猪看待,不会大惊小怪,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是老繁身上和小门头上的绷带有些显眼,但随后的日子,我们在白天基本上不活动,被人发现的概率也就降到了最低。至于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大家也没有主意,就像革命没有了方向,河道没有了航标,迷惘得很。奶油悲壮地说,我们还是回学校吧,大不了一个死;小门说就这样漂着吧,也还是很有意思的;老繁要我们到他的老家蒙古草原去,说那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生活起来肯定无忧无虑。老繁的提议让我们心动,但想到身无分文,到那里又是山高水长,身份又是如此特殊,估计不等到那里,就已经小命归西。
为了配合老繁和小门养伤,我们有时会在一个地方呆上几天,被人发现后,又连夜转移,至于转移到什么地方,则要看那里是否具备起码的栖息条件。我们呆过的地方有田野里废弃的瓜棚,干草垛,小树林,我们甚至在荒湖边上一条小船里度过了几天,如果不是被一个打渔的发现,如果打渔的不起贪婪之心,我们肯定会在小船上多呆一些日子,因为那里远离尘嚣,远离人类,四头猪可以无忧忘我地度日。这段日子,小门脑袋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渐渐好起来,身体也恢复了元气。老繁肚子上的伤口由于撕裂过大,再加上没有有效的治疗,一直不见好转,但也没有恶化。我们饥一顿饱一顿,饿得不行了,就鬼鬼祟祟跑到田地里,把农民种植的蔬菜瓜果玉米偷来充饥,虽然不能吃饱,倒也没有饿死。
在这样漫无目的的游荡中,有一天我们惊奇地发现,我们居然又回到了这座城市!不过不是在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市区,而是人烟稀少萧瑟冷清的城郊。既然这座城市阴魂不散,与我们藕断丝连,四头猪也只好认命,和它勾搭成奸发生一些关系。我们躲进了城郊一座大桥的桥孔,这座大桥在公路改道后惨遭遗弃,除了偶尔有人前来孤独地怀旧一下,或者无处可去的情侣在桥下的河滩上放肆地亲热,再也没有人来惊扰它的安宁,而它正好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觉得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准备将这里当作驻点,长期驻扎下去;为了不让这些孤独的怀旧者和放肆的情侣发现,我们在河滩上卷起一些茅草,把大桥的桥孔堵得严严实实,里面就是四头猪温暖的住所。
(15)
女记者那天深夜被研究所的车甩掉后,气得银牙直咬,她隐约感觉,我们这次走丢很有可能凶多吉少,不免自责起来,怪自己不该为了追求纪录片的曲折离奇以及所谓的实验深度,用第三者的视角在那里没完没了毫无节制地制造镜头的真实与原始,不仅矫揉造作,还给人哗众取宠的嫌疑,如果主角不幸没了,纪录片作为艺术存在也许会成功,但一切已经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几天,女记者对警察局和研究所进行了深入暗访调查,在获得第一手极具爆炸性和杀伤力的资料后,女记者再度兴奋起来——她的纪录片会更具戏剧性,巨大的成功已经在向她招手,曾经的自责与伟大的艺术比较起来,自己未免太小家子气;而成功对于一个职业女性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何况艺术是艺术,命运归命运。女记者释然了。连夜加班后,女记者关于我们的最新报道在电视台的黄金时段重磅推出,而那个晚上,我们躺在荒湖边上的一条小船上,正浪漫地欣赏着在城市业已消亡的朗朗星空,并难得风雅一次,探讨着凡高、米罗与星空的宿命关系。女记者报道说:警察局出于一贯的行事作风以及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对四头猪一次次进行残酷地摧残,无端关押,克扣伙食,绳索捆绑,拳打脚踢,甚至火烧猪毛,非人的折磨使这四头猪已经失去了说话能力,最后警察局利欲熏心,想将四头猪卖掉,媒体对此事进行报道后,警察局恼羞成怒,开始推卸责任,将四头猪像皮球一样,到处踢来踢去,后来这四头猪像垃圾一样,被清理到了野生动物研究所。在研究所封闭的实验室里,四头猪和小白鼠一样,被研究人员进行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所谓的实验,四头猪中的老繁,甚至在没有实施任何麻醉措施的情况下,肚子被割开了一条漫长的口子,疼得多次昏死过去;奶油被开水烫过一阵后,刨光了全身的猪毛,亦不知研究所此举意欲何为;小门成了克隆的对象,此举对人类来说,不论是从科学角度,还是伦理角度,都是一种挑衅;四头猪中的班长,被强行灌下各种实验药水后,身体完全垮掉。见四头猪没有了研究价值,研究所又将他们退还给警察局,双方都想推卸责任,竟然在那里拉拉扯扯泼妇骂街大打出手,最后,研究所将四头猪残忍地扔掉,至今生死不明。
客观地说,女记者的报道还比较属实,但有几处似是而非,显得含糊。报道说我被灌下药水后,身体完全垮掉,其实我身体很好,出现这种误差大概是她的暗访对象在描述当时的情形时,被我翻江倒海的呕吐吓坏了,于是根据经验,断定我肯定就此废了,而我休整两天后,身体又正常如初。对于奶油被刨光猪毛的原因,女记者没有调查出结果,需要说明的是,当时给奶油泡澡的并不是滚开水,而是温度宜人的温水,就差没有丢几朵花瓣在里面,研究人员还亲自给他搓身子,奶油日后经常会作陶醉状提起这次美妙的洗浴。说我们已经失去了说话能力,那是伪装的,这说明几头猪演技还不错,迷惑了不少人;也许在人类的印象中,猪是蠢笨老实的,就算再刁滑,估计还不敢在人类面前耍心眼。此外,报道说研究所与警察局泼妇骂街大打出手,这有些夸大其辞,那天双方的火气的确很大,也说了一些重话,互喷了一些唾沫,但并没骂街,更没有打架——这些报道虽然不是我写的,本着不违背新闻真实性原则,在此作以上澄清。
看了电视后,广大市民震惊了,愤怒了,当夜就有潮水般的人群向警察局涌去,并以潮水般的愤怒谴责着警察局。对于广大市民为何如此震怒,根据我们的理解,人们对弱者总是容易产生同情,虽然我们并不想当弱者,不想被人同情,甚至一直想做强者,成为强势群体的一份子,但我们的遭遇无不明明白白地昭示:我们就是弱者!是弱者就要被人同情!既然广大市民要同情我们,我们也没法子,由他们去了。
广大市民堵在警察局门口,要求局里给说法,局里派那个曾经烧我们猪毛的警察领导出来,但他的说法让广大市民很不满意,这导致大家的愤怒升级,愤怒升级后的广大市民要求警察局长马上辞职!这让警察局长始料不及,也让我们始料不及——没想到市民的愤怒会强烈到如此程度。但警察局长不是吃素的,根本没把市民的愤怒当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