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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有情人也,但贤婿若别缔丝萝,或疑于负心,今依旧做老夫女婿,仍是梦兰面上的瓜葛,死者如果有知,必然欣慰。如死者而无知,贤婿思之亦复何益?”说罢,自往外厢去了。梁生见柳公说出死者无知一语,十分悲惋,想道:“梦兰生前何等聪明,何等巧慧,难道死后便无知了?”痴痴的想了一日。正是:
冉冉修篁依户牖,迢迢星汉倚楼台。
纵令奔月成仙去,也作行云入梦来。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梁生是夜朦胧伏枕,恍惚见梦兰走近身边,叫道:“郎君别来无恙?”梁生忙向前执了他的手,问道:“你原来不曾死,一向在那里?”正问时,却被檐前铁马叮当一声,猛然惊醒,原来捏着个被角在手里。梁生欷殻鞠ⅰL烀髌鹄矗狻恫匪阕印反室皇祝灾靖刑尽4试唬�
执笔想芳容,欲画难相似。昨夜如何入梦来?携手分明是。却恨去匆匆,觉后浑无味。安得幽灵真可通,通向醒时会。
梁生题罢,想道:“可惜我不善丹青,画不出梦兰的真容,若画得个真容在此,当效昔人百日唤真的故事,唤他下来。”又想道:“今虽无真容可唤,我于风清月白之夜,望空叫他,他若一灵不泯,芳魂可接,与他觐面,徘徊半晌,却不强似梦中恍惚。”踌躇了一回,等到天晚,恰好是夜月色甚明,梁生便凭窗对月连声叫唤,叫几声:“梦兰小姐!”又叫几声:“柳氏夫人!”又叫几声:“桑氏夫人!”夹七夹八的叫个不住,或高叫几声,或低叫几声,或款款温温的叫几声,或凄凄切切的叫几声。早惊动了钱乳娘并众女使们,潜往报知梦兰去了。梁生直叫到月已沉西,身子困倦,方才就寝,却又一夜无梦。明日起来,想道:“如何昨夜到连梦也没有了?待我今夜如前再叫,看是怎么?”到得夜间,果又如前叫唤。是夜,月光不甚明朗,梁生坐在窗内,叫了半晌,忽听得窗外如有人低低应声。推窗看时,月色朦胧之下,见一女郎冉冉而来,低声说道:“郎君叫妾则甚?”梁生见了,还疑是柳府侍儿们哄他,及走近身一看,果然是梦兰小姐,惊喜作揖道:“今夜果得夫人降临!”梦兰道:“郎君靠后些,妾今已是鬼了,难道你不害怕么?”梁生道:“自夫人逝后,我恨不从游地下,死且不惧,岂惧鬼乎?”言罢,即携梦兰入室同坐。就灯下仔细端详。说道:“夫人花容比生前愈觉娇艳了。”梦兰道:“妾自弃世以后,魂魄游行空际,随风往来,适闻郎君频唤贱名,故特来一会。但幽明相判,未可久留,即当告退。”梁生道:“幸得仙踪至此,岂可便去?我正要细问夫人如何遇害,刺客是谁?”梦兰道:“此皆宿世冤愆,不必提起了。妾忆生前常与郎君诗词唱和,今郎君若欲留妾少叙,或再相与唱和一番,何如?”梁生道:“如此甚好。”梦兰道:“请即以幽明感遇为题,各赋一词,郎君先唱,妾当奉和。”梁生便在案头取过文房四宝,题《临江仙》词一首:
梦接芳魂疑与信,觉来别泪空盈。欲从醒里会卿卿。故于明月下,叫出断肠声。幸得仙踪来照证,今宵喜见三星。莫嫌彼此别幽明。饶君今是鬼,难道鬼无情!
梦兰见梁生词中之意,十分情重,又见他亲亲昵昵,全没一些害怕之状,心中感激,即依调和词一首:
泉下虚游环珮影,拖残半幅回文。夜台愁对月黄昏。忽闻呼小玉,密地叩君门。昔日秦楼萧已冷,多君犹忆前情。怜予形去止魂存。今看郎意重,不觉再销魂。
梁生看词,见形去魂存之句,挥泪道:“他人形存魂去,偏卿形去魂存。我欲收卿骸骨,无处可寻,今乞明示其处。”梦兰道:“红粉骷髅,古今同叹,妾今已脱殻而去,还问骸骨?怎的愿郎君。今后勿妾为念,早续丝萝以延宗祀。爹爹所言梦蕙姻事,可即从之。”梁生道:“夫人说那里话?我有心恋旧,无意怀新,但愿夫人弗忘旧好,时以芳魂与我相接,明去夜来,常谐鱼水之欢,吾愿足矣。”梦兰笑道:“郎君差矣,量妾岂肯以鬼迷人,误君百年大事?君勿作此痴想。”梁生道:“若芳魂不肯常过,我即孤守终身,续弦之说,断难从命。”因取出前夜所题《木兰花》词与梦兰看。梦兰道:“极感郎君多情,但妾意必要你续娶了梦蕙妹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说罢,便取过纸笔来,也依调和成《减字木兰花》词一首道:
幽明已判,须知人鬼终非伴。暂接芳魂,难侍檀郎朝与昏。自怜薄命,君休为妾甘孤另。莫负青年,早把鸾胶续继弦。
梦兰题毕,掷笔拂衣而起,说道:“郎君休要执迷,须听吾言,早续梦蕙姻事,妾从此逝矣。”言讫,望看窗儿外便走。梁生忙起身挽留,那里挽留得住,只见他从黑影里闪闪的去了。梁生忽忽如有所失,呆想道:“适间所见,莫非仍是梦里么?若说不是梦,如何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若说是梦,现有所题词笺,难道也是虚的?若说他不是鬼,分明是云踪雾迹,全然不可捉摸;若说他是鬼,却又如何挥毫染翰,竟与生人一般无二?”左猜右疑,一夜无寐。次日起来,复题《卜算子》一词,以纪其事:
昨夜遇仙娃,曾把银缸照。有缝衣衫影射灯,岂日魂儿杳?留赠柳枝词,再赓生前调。若说相逢在梦中,笔墨宁虚渺?
题毕,又呆呆的想了一回,自言自语道:“莫非不是梦兰魂魄,是花妖月魅假托来的?不然,如何问他刺客姓名与骸骨下落,都含糊不言?”又想道:“若是花妖月魅来迷惑我,如何不肯留此一宿,却到频频劝我续弦?我看他容貌与梦兰生前无二,此真是梦兰魂魄,可惜我不曾留住他。待我今夜仍前叫唤,倘再叫得他来时,定不放他便去,必要与他细叙衷情,重谐欢好。”踌躇再四,因又于词笺后再题《减字木兰花》一词云:
重泉愿赴,英灵幸接何惊怖。云譬如新,花比生前一样春。来生难待,芳魂且了相思债。不久同归,化作阳台雨其飞。
是夜,黄昏人静,梁生仍向灯前叫唤梦兰名字,只道昨夜已曾降灵,今夜必闻声即至。谁想直叫到三更以后,并没有一些影响。梁生无可奈何,只得和衣而卧,终宵辗转。至次日,呆想道:“怎生昨夜竟叫他不应,芳魂不远,难道就不可再见了?莫非他要我续弦,故不肯复以魂魄与我相叙么?我想继弦若可别续,岂断锦可别配,除却梦兰的半锦,配不得我的半锦?然则除却梦兰也配不得我了。”因望空长叹道:“梦兰梦兰,你魂魄虽不来,我终不再娶,若要我再娶,除非你再还魂。”说罢,取笔向白粉壁上题《菩萨蛮》词一首道:
曾将锦字问䌷绎,捧读遗文衫袖湿。何忍负知音,冰弦续断琴。佳人已难再,苟令愁无奈。若欲缔新婚,除还贾女魂。
梁生呆坐至夜,但斜倚窗前,沉吟默想,也不再叫唤了。黄昏以后,只见梦兰忽从窗外翩然而至。梁生喜出望外道:“夫人,昨夜呼而不来,今夜不呼自降,想必怜我岑寂,许缔幽欢了?”梦兰道:“妾今此来,特欲问君续弦之意,决与不决耳?”梁生便指着壁上所题《菩萨蛮》词,说道:“夫人但观此词,即可知吾志矣。”梦兰看了,笑道:“奇哉,此词贾女还魂之句,竟成谶语。”梁生道:“如何是谶语?”梦兰且不回答,向案头取过笔来,也依调和同一首道:
佳人莫道难重见,何必哀伤如奉倩。别泪洒重泉,幸逢天见怜。云华将再世,当与郎君会。若见旧姮娥,宁云新茑萝。
梁生看词,惊问道:“夫人真个要还魂了么?”梦兰道:“好教你欢喜,上帝怜君多情,悯妾枉死,特赐我还魂与君,再续前缘,你道好么?”梁生大喜道:“若得如此,真万幸矣。”梦兰道:“只是一件,妾骸骨己亡,魂魄无所依附,今当借体还魂。正如昔日贾云华故事。”梁生道:“夫人将借何人之体?”梦兰道:“不借别人,就借梦蕙妹子之体,三日后便有应验,郎君到此时,切不可又推辞了。”言讫,即起身欲去。梁生再三挽留,梦兰道:“妾与君相叙之期已不远,来日以人身配合,不强似在此鬼混么?”说罢,仍向窗外黑影里去了。梁生惘然自失,想道:“梦兰此言果真么?”又想道:“若待美人再世,至少要等十五六年。今如借体还魂,却胜似汉武帝钩戈夫人,并韦皇、玉环女子的故事了。但今梦蕙小姐好端端在那里?梦兰如何去借他的体?三日后,如何便有应验,可惜方才不曾问他一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