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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间昏暗的、散发着干草的气味和刺鼻的马粪味的马厩里,那把刀正发出微弱、贪婪的割肉声。刀不是很快。接着,他听见钢刀在磨刀石上拖出的刺耳的霍霍声。尽管他害怕父亲正在剥皮的那头熊也许会突然昂起身活过来,但他还是翻过畜舍的围栏,爬进马槽,蹲下身子。他只有5岁,因此马槽狭窄,恰好适合他蹲身。
第37节:跳舞的熊(3)
这头熊真厉害!是个杀手、豪客,用它钢针般锋利的爪子,仅几下就让两头大母猪肝脑涂地。
熊的气味使他想起了炮铜——油腻腻发出烟味的炮铜。每根刚毛竖起,就像擦亮了的黑色金属丝。当阳光照耀时,皮毛映出鲜亮的、电一般的蓝光。
此时,被磨快了的弯刀在脂肪间游刃,像是在切奶油,无情地剥开皮毛,露出长长的、平展的粉红色肌肉。父亲那双血淋淋的手在忙碌时,迪特尔感到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那双强壮的手又扯又拽,与那具笨重、僵死的尸体扭扯,好像在发狂地寻找着什么。好似雕塑家手中的泥土,那头熊在开始变形。每一刀都使它越来越不像熊,而更像别的什么东西。迪特尔感觉到了这一点,期待中他的身子在马槽里蹲得更低。
父亲开始剥熊背上的毛皮,他的前臂伸进毛皮下面,刀朝着脖子的方向往上割。终于,他咕哝了一声,直起腰,伸手去拿斧头。两声尖厉的咔嚓声,那颗呲牙咧嘴的头颅从脖子上被砍下,扔到一个角落。父亲收拾起熊皮,抱到外面去盐渍,然后用夹子固定在院子里。迪特尔听见那群鸡聒噪着把毛皮上的肉啄尽。
他朝马厩的昏暗处望去。熊不见了。被剥去了浓密、油亮的皮毛,那赤裸裸的东西不是熊。两只胳膊,两条腿,裸露的粉红色肌肤,那是个人。在那层柔软、细长的黑毛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人,伪装着藏在里面。
像是一场谋杀案中身不由己的同谋,他感到了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他开始哭着叫喊父亲,这是父亲突然出现在门口,浑身沾满油脂和鲜血,俨然一个谋杀犯。
他听见有人从老远的地方叫他:〃贝斯基先生!〃〃贝斯基先生!〃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像是一段曲调,那刺耳的声调在空气中振动,催促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眼睛充满料想不到的泪水,那泪水突如其来,老是让他吃惊、尴尬。
就为了一头熊?可不止是这些。他敢肯定,还有一头熊。还有一头活在屈辱、无能当中的熊。
他缓缓地把身子挪到床边,靠那双因患关节炎而关节突起的脚痛苦地站立起来。去吃早饭。
饭桌上,他俩以主人和管家的那种无聊、冷漠的方式争吵起来。他也想吃她盘里的东西,咸肉和鸡蛋。他告诉她说他不喜欢喝粥。
〃我不能给你咸肉鸡蛋。〃哈克丝太太说。〃医生规定的。〃
〃哪个医生?〃
〃上个月我们看的那个医生,你记得的。〃
〃不记得。〃的确,他记不得任何医生。
〃你记得的。好好想想。我俩坐出租去城里的。记起了?〃
〃不记得。〃
〃接着我俩在伍尔沃斯连锁店停了车,买了一大包你最喜欢吃的棒糖。记得吗?〃
第38节:跳舞的熊(4)
〃不记得。〃
〃那很好。〃哈克丝太太心烦地说。〃你是不想记得,我没办法。这没关系,因为你是吃不到咸肉和鸡蛋的。〃
〃我不要喝粥。〃他疲倦地说。
〃喝。〃
〃给我玉米片。〃
〃看看我盘子,〃她边说边用餐刀指着盘子。〃所有东西都冷成油渣了。吵,吵,吵,啥时才有片刻安宁吃顿饭?〃
〃我要玉米片。〃他说,嘴角得意地微微瘪了瘪。
〃你不能吃玉米片。〃她说。〃玉米片要塞肠子。因此你得喝热粥,保持大便通畅,跟吃炖梅脯一样。好啦,你要什么,是阳光男孩果汁,还是炖梅脯?〃她狡黠地问。
〃我要玉米片。〃他朝着天花板得意地笑着。
〃像张卡了盘的唱片。〃她双手合拢放在桌上,像密谋什么似的朝他凑过来。〃你吃不吃都无所谓,得了不?你是想惹我发火,得了不?〃
〃我要玉米片。〃他坚定而快活地说。
〃我真想杀了这家伙。〃她对着自己的盘子说。〃真想杀了他。〃接着,她突然问道:〃你的眼镜在哪儿?不,不在那儿,在那个口袋里。好了,戴上。现在好好地仔细地看看那碗粥。〃
老人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朝自己的碗中凝视。
〃很好。仔细看吧,那可不是什么想啥有啥的如意井。看没看见那些小黄粒儿?〃
他点点头。
〃我们吵来吵去就为这些?这些小黄粒儿?你知道是什么东西,是纤维,让你大便通畅的纤维。这下吃吧。〃
〃我不吃。我干嘛要吃纤维?〃他揶揄地问道。
〃你肯定疯了,像狐狸一样疯了。〃她说。
〃我要咖啡。〃
哈克丝啪地一声放下自己的刀叉,一把抓起他的杯子,大步朝厨房桌台走去。就在她倒咖啡的当口,老人的手慢慢伸过桌子,从她的盘里偷了几片咸肉,笨拙地塞进自己的嘴中,把亮闪闪的油脂留在了下巴上。
哈克丝太太把杯子搁在他面前,说道:〃小心,别溅了。〃
老人咯咯地笑了。只一眼,哈克丝太太就注意到了他沾着油脂的下巴和她的盘子。〃好哇,好哇,瞧瞧,馋猫偷吃了金丝雀。张嘴大笑结果露出了羽毛。〃
〃那又怎么样?〃老人挑衅地问。
〃你以为我喜欢你来糟踏我的食物?〃哈克丝太太把盘子端到垃圾桶前,手一挥把盘里的东西刮进桶里。〃你有那么多的怪习惯,鬼知道你那双手摸过啥地方?〃她邪恶地笑着说。〃不过接着笑吧,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想嚼我你就嚼,尝尝我是啥味道。我的朋友,你今天休想抽上一根香烟,哪怕就那么一根。〃
惊讶中,他提出要香烟。
〃这下你我各唱各的吧?〃她停了停接着说:〃不——行,连在一起读'不行'。把这两个字放进烟斗抽抽看是啥味道。〃
第39节:跳舞的熊(5)
〃给我,那些香烟是我的。〃
〃自从你把睡椅烧了后,就不是你的了。从那时起就不是你的了。你儿子叫我每次只给你一支,这样就可以看住你,免得发生'令人遗憾的意外事件'。谢天谢地,你们家终于养出明事理的人来。天晓得是怎么养出来的!〃
老人支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胆敢这样对我说话!我要我的香烟,而且现在就要。〃
哈克丝太太双臂交叉,下巴一沉:〃不行!〃
〃我解雇你!〃老人吼道。〃滚出去!〃他笨拙地拍动着双臂,试图吓唬她动起来。
〃哟嗬!〃她说道,快活地搓着她那双又大又红的手。〃解雇我?你说的?谁雇我,谁开我。谁出钱,谁点戏。你钱没出,戏也不能点。没门。你儿子雇我,你儿子付钱。没有他亲口所言我绝不挪动半步。〃
〃滚出去!〃
〃省口气吧。〃
他输了,而且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个固执的大个儿女人是不能,也不会动摇的。
〃我要跟我儿子谈。〃
〃你要是认为你有什么需要你儿子知道的事,那就给他写封信。〃
他知道这没用。他会忘掉的,她会把信偷走,很方便地忘记邮寄。正义需要即刻行动。打铁就得趁热。他感到脚下的大地陷阱密布。他不能晕头,或者被引入歧途。事情得一件件落实。他必须跟他儿子谈。
〃打电话给他。〃
〃你不记得了?〃哈克丝太太说。〃你儿子对接长途,而且是对方付款的长途,不是很高兴的哟!他给我说的话是:'哈克丝太太,我认为最好是有要事我父亲才打电话,该不该打由你来判断。'听清楚了,由我来判断。而我的判断是,现在不是时候。对我的雇主,我得负责。〃
〃我自己打。〃
〃那我得看看你的本事。〃
〃我会打的。〃
〃是的,就像上回。约翰住哪个城市,你多半是记不得的,更不用说什么街道了。上回你给他打电话,结果弄得接线员稀里糊涂,要不是我插手帮忙,你的电话肯定打给了上海的哪个中国人。〃
〃我打,我会打。〃
〃那你打吧。约翰住哪儿?〃
〃我知道。〃
〃哟,那就告诉我,他住哪儿?〃
〃我知道。〃
〃我的天,他就是住在这地下室你也不会知道。〃
这句话把他气哭了。他意识到她这话没错。可几分钟前他是知道自己儿子住哪儿的。他怎么就忘了呢?在刚才的交谈中,突然的转弯抹角使他迷了途,此时他听见自己发出的一阵凄厉、令人厌恶的声音,而且还没法中止。
哈克丝太太觉得自己过分了。她走到他跟前,把一只胳膊挽在他肩上。〃瞧,使性子,出丑了吧?就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