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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嘛……也不是漠不关心,将来再说吧,远着哩。
许达伟倒也不介意,高谈阔论没人听时他也不生气,反过来听我们谈篮球,谈
女生,谈某某密斯最近又和某某密斯脱要好等等,他也很感兴趣。
我没有资格谈篮球,谈女生也难以启口,因为别人打篮球的时候我总是给别人
看衣服,倒开水。我们学校里是男女分班,漂亮的女同学没有一个是认识我的,想
想有点寒碜,便来点儿忆苦思甜:
“今天太惬意了,我十岁就当寄宿生,吃饭从来是站着的,想不到今天还有八
仙桌,靠背椅,舒舒服服地坐着吃,真是头一回。”我这么一说倒引起了大家的回
忆,因为我们这帮人当寄宿生都在抗日战争时期,学校不停地流亡、搬迁,有课桌
就算不错的了,哪能坐着吃呢。
史兆丰说:“站着吃算不了稀奇,我们在重庆的时候都是蹲着吃的,菜盆放在
地上,一只手拿筷,一只手端碗稀饭,大拇指里还要卡只馒头,那才是本事哩。”
死读书的徐永也讲话了:“我就缺少这种本事,馒头老是掉在地上,蓝布长衫
上都是粥斑,白煞煞,硬梆梆的。”
马海西总是忘记不了女同学:“女同学可惨啦,穿旗袍的蹲不下来,穿裙子的
又怕露腿,死要面子活受罪。”说得大家都笑哈哈的。
连站在旁边等着收碗的阿妹也笑了,她本来以为这些先生都很了不起,现在听
下来也不怎么的,农民除掉下田之外,吃饭总是有桌子板凳的,尽管那桌子是四仙
桌,板凳也许是三条腿。
朱品靠在墙壁上抽烟斗,他吃得腰都弯不下来了。吃了几天的美国军用物资和
面包,肚子总像没有饱,今天逮住一顿,胀得舒服极了,猛地抽了一口烟,放声大
叫:“许大哥万岁!”
“许大哥万岁,我们永远跟着你!”
大家一齐轰叫,那叫声虽然没有把房子抬起来,却惊起了庭院中夜宿的小鸟。
鸟儿扑着翅膀冲向天空,天空中星斗稀疏,明月高照。
隔壁楼上的二胡又响起来了,今夜拉的是《良宵》。
第08回 暗中的骚动
第八回暗中的骚动
当我们闹嚷嚷的时候,许家大院里也是闹嚷嚷的,只是那种闹嚷是心底的骚动,
是窃窃私语,是悄悄地商议。此种暗中的骚动我们都是不知道的。
自从我们进了许家大院,许家大院里的老住户就觉得我们对他们构成了威胁。
这里的老住户都是许家的亲朋故旧,都是许老大爷特许他们住进来的,像是老
皇帝敕封给他们的领地,房子可以使用,可以世袭,没有人能干涉。老太爷已经过
世,老太爷的独子许春葳远在海外,费亭美是妇道人家,那三舅更算不了个东西,
大少爷嘛……大少爷还在念书,根本不管事情,没有人能更改许老太爷当年的决定。
所以他们平时并不感到居住权受什么威胁,只是在内部进行争斗,谁都认为自己吃
了亏,把那位三舅恨得咬牙切齿,说他是个没有骟过的太监,专门出坏主意。为什
么让那个叫柳梅的女人独住一个院子,这个小寡妇是哪里来的,太监占了太后,还
要再养个杨贵妃!那王先生是个什么人?王先生楼下的朱老头只不过是个收旧货的,
倒是每家占有一个楼面,把许家的老亲眷、老功臣三户四户地挤在一起。他们经常
找三舅商量,要求扩大居住面积。三舅把眼睛一翻:“这是不行的。”他们也找过
费亭美,费亭美不胜其烦:“这种事情你们找三舅去。”一个说不行,一个向外推,
使得许家大院里的居住格局多年不变。许达伟说得不错,这里的关系像锁链,是一
环套着一环的。
蒋仞山因汉奸罪被捕,四号门内无人居住,锁链突然断了一节,许家大院里乱
了套,那空关的房子像肥肉似的引起一场争斗。亏得许达伟破门而入,我们把四号
门内的空屋霸占,这一场争斗才宣告平息。他们对许达伟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是许
家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将来他可以把许老太爷的决定改变。偏偏许达伟又欢喜瞎说
八道,说什么等将来要把我们这些寒士都请进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都赶出去。
他只是信口开河,可那些人却人人自危。他们觉得这位大少爷能说会道,敢作敢为,
很可能会把他们赶出去的。
这里的老住户在我们进入大院之前也是分崩离析,谁对谁都有意见。有的意见
是猫引起的,有的意见是为了倒垃圾。更多的意见是谁住得宽敞谁住得挤,那些没
有明确划界的空间又被谁侵占。现在,他们自己的纷争暂时退居第二了,对我们的
防范倒变成了第一。唉!这房子实在是个惹事的东西,据说,为房屋而引起的纷争,
约占人类纷争的三分之一,其余的三分之二是婚恋和金钱。
住在二号门里的胖阿嫂最担心会被赶出去。
胖阿嫂不是谁的嫂嫂,对她称阿嫂实际上是从“白相人嫂嫂”演变过来的。在
苏州话和上海话里“白相”就是玩,白相人就是玩客或流氓,“白相人嫂嫂”就是
一种带有流氓腔调的女人。
胖阿嫂其实也不太胖,只是生得比较高大,面孔圆圆的。她说她的胖和别人不
同,别人是吃胖了的,是实胖;她是气胖了的,是虚胖,就像河豚鱼胀足了气。
胖阿嫂自认受的气很多,住房不公是主要的。所谓不公就是她认为自己占有的
房于太少,只住了二号门楼下的三间,灶间是和楼上的老佛婆合用的。问题还不仅
是房子少,居于的风水也不好。因为许家大院的一号门整年关闭,内里的房子大多
倾圮,不能住人,必须关门,如果不关门的话,那些讨饭的叫儿子,吸白粉的瘪三
会进去过夜,冬天会有人冻死在里面。可那一号门内的灶房又没有倒塌,住了一户
卖西瓜的。卖西瓜的阿五穷得要命,却生了一大堆孩子,就像西瓜似的滚来滚去。
楼上的老佛婆,阿五的一家人,进出都走二号门,弄得二号门像城门洞,整天不能
关闭,家里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容易被人看见。
胖阿嫂所以觉得住房不公,是因为她的丈夫对许家有功。想当年,那许老太爷
的一条老命就是他的丈夫耿龙彪救出来的。耿龙彪用两把匣子枪撂倒了三个土匪,
才使得许老太爷免遭杀害,免遭打劫。舍命保驾的人只住了三间房,而且是楼下的。
两个女儿大翠小翠都不小了,她们都有男友,也不能老是住在一个房间里。说起来
也真气人哪,楼上的那个老佛婆是个什么东西,一人住一层楼面,两个大房间竟然
是供佛像的!
胖阿嫂愤愤不平,可那卖西瓜的阿五却在背后揭她的底,说那个耿龙彪是个流
氓,当年是领着老太爷嫖堂子,当保镖的。胖阿嫂名叫白兰花,年轻时长得亭亭玉
立,在阊门外同乐坊的妓女之中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已经是胖河豚了,却把风流的
勾当传给了大翠小翠,两个女儿做私门子,做点儿高档皮肉生意,赚大钱。
楼上的那个老佛婆虽然是以慈悲为怀,可对楼下这家人的憎恨却是永远也抹不
掉的。
楼上的老佛婆是许老太爷的小妹妹,人称许小妹。她嫁出去不到一年便死了男
人,婆家说她是克夫命,要送她到西山的寡妇院里去,她不肯,回到娘家来守节,
守着守着便出了点纰漏。许老太爷伯家丑外扬,便叫耿龙彪住在楼下面,死盯着许
小妹,不让任何男人沾她的边。耿龙彪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想监守自盗,妄图染指
许小妹,可他那副歹相在一个大家闺秀的面前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同时,那白兰花
也把个耿龙彪看得紧紧的,不让他讨好卖乖,嬉皮笑脸。耿龙彪看着许小妹,白兰
花看着耿龙彪,谁对谁都提防着点。如今当然用不着再看了,许小妹已经六十八岁,
满头白发,心如死灰,烧香念佛,修来世之风流。耿龙彪更用不着看了,疯瘫在床
上,斜着眼睛,歪着嘴巴流口水。倒是那个卖西瓜的阿五常常看着大翠、小翠,看
着她们又把什么客人带回来睡觉,赚了多少钱,卖皮肉倒是比卖西瓜有赚头。
自从胖阿嫂感到居住的危机之后,她也曾去和阿五拉关系:
“你听说了吗,许家大少爷要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把房子让给他的把兄弟。”
“赶就赶呗,我反正就住了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到照壁墙下去搭个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