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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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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益用力蹬着三轮,耳边价只听得到处锣鼓喧天。他不敢片刻停留,深怕那百

幅名画又变成死灰。他催促“破旧立新”的队员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

神,连续作战。

全体队员急行军,喘着气,冲到了娘娘住所的门前,先打一通锣鼓以壮声威,

然后呼啸着冲进灶披间里。

娘娘的头上扎了一块毛巾,睡在床上哼哼,说她生病。喝令她把画交出来的时

候,她却装聋作哑,说是不知道什么是画。

“别和她多嘴,抄!”

“你们抄吧,我的家就这么巴掌点大。”

队员们举目打量,娘娘的家真可算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只煤球炉之外,就只有

两只大衣箱十分显眼地放在床边。

队员们也抄出经验来了,知道那一百多幅画决不会藏在那衣箱里,最大的可能

是睡在她身底下,要不然她为什么死也不肯起身呢?

“起来!”

娘娘吓了:“我要死了,我起不来!”

队员们也不避男女之嫌了,两个人动手把娘娘抬下床来,掀起被单一看,赫然,

那些画用白布包着,压在铺板的下面;下面又是一块板,两块铺板把画儿夹在当中,

平平整整,完好如新。

朱益把画儿当着娘娘的面点清,总共是八十四幅,一百多幅是没有的。朱益对

娘娘说清楚,这批画他们是会妥善保存,比睡在身底下保险。跟着便把画儿卷成一

卷,叫一个队员扛出去。

娘娘像母狮似的从地上跳起来,拉住了她的希望,她的妆奁,呼天抢地嚎叫着,

拉住了朱益的衣裳还要咬他的手。

队员们不敢恋战,保护着朱益迅速撤退。

第二天,朱益打开那些画一一过目,大为惊异,看了这些画之后,简直使人怀

疑那位画家以前的画都不是他画的。

正当朱益和他的队员们在清点造册的时候,却传来了不幸的消息:娘娘夜里上

吊了;金乐山跳进了运河里。

“破旧立新”战斗队从此僵旗息鼓,停止战斗?。

第09回 朱品和阿妹

第九回朱品和阿妹

朱益讲完了他的战斗经历之后,已经喝得半醉:“你们说,我这是有功还是有

罪;是为国效劳呢,还是杀人越货的?”

我没有喷声,此事实在是功过难言,世界上有许多事,不能就事情的本身来论

是非,是非在事外,不在事内。

朱品却跷起大拇指:“有功,大大的有功。那两个人当然是不应该死,可也死

得其所,人的生命总是有限的,艺术的生命是无限的!我朱品……本来也是无限的,

现在却是无聊的。”朱品也喝得差不多了。

朱益还要追问王先生:“你说我是有功还是有罪?”

王先生笑笑:“应该是有功的。”

“那你的历史中要为我写上一笔,要不然的话,我朱老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的。”

王先生摇摇头:“不行,历史不会记载你这样的人,对不起,小了点。”

“那你的历史是什么狗屁,不公平。”

王先生也很坦然:“历史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公平是个理想,为了这个理想人

们天天干仗,却是永远也不会达到目的……”

朱益呜哩呜哩地说:“既然达不到目的,还……还干什么呢?来来,朱品老弟,

让我们来干杯,我们朱家可是出过皇帝的!”

“现在又出皇帝了,决不是姓朱的,来来,干杯……”

“阿哥,你少喝点!”门口突然响起了清脆的女高音。

几个人同时喊起来:“阿妹!”

阿妹答应着,走到我身边:“小阿哥,你来了我也不知道。今天来看许师母,

明明和亮亮都告诉我,说是小阿哥来了,住在张阿哥这里,我马上就赶过来。小阿

哥啊,这是多少年啦,大家都很牵记你……”

“我也很惦念大家,阿妹,你长大啦。”我打量着阿妹,她已经脱去了当年的

孩子气,再加上穿了那么一套男女无别的咋叽布服装,更显得有些老气。

阿妹知道我在打量她,也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小阿哥,我老了吧?”

“我是说你长大了,离开老还远着呢!”

张南奎在厨房里准备炒菜和下面,听到阿妹的声音便奔出来了:“啊,阿妹来

啦,我这个大师傅该撤职了。阿妹,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喝酒的,是朱品事先告

诉过你?”张南奎对着朱品乜了一眼,好像有点含义。

阿妹的声音好像有点埋怨:“他还会告诉我呀?是我撞上的。我只知道小阿哥

来了,不知道你们都在这里聚会,早知道我会带几样菜来。”

张南奎说:“带菜就不必了,做菜倒是真的,你先歇歇,喝一杯,下面的事就

全部交给你了。”

阿妹也不客气,随即坐到朱品的身边,看了看朱品的酒杯,又随即拿起杯来,

把那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朱品的面前:“阿哥,你不能再喝了,我进

门的时候就听得出你的声音不对。”

“不不,我的声音很对,今天是难得,我和小弟多年不见。”朱品伸手要拿酒

瓶,被阿妹一把夺过去。

阿妹想了一想又替朱品斟满了一杯:“那倒也是,这么多年没有见面是应当喝

一点,可得慢慢地喝,不要拼。”

朱品好像很驯服:“对对,慢慢地喝……喝呀,朱老头。”

朱老头已经没有声音了,扒在桌上打瞌睡,听到朱品喊喝,才抬起头来,把蒙

眬的醉眼睁开:“我……我今天不喝了,下次再聚。再,再会。”朱老头站起身,

要回去。

王先生也起身告辞,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些忘年之交也不能忘年了,年纪到

底是不饶人的。”说着便搀住那摇晃的朱老头,走出门去。

王先生和朱老头刚出去不久,许达伟来了:“好呀,你们喝酒把我晾在一边!”

我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好像欢迎受难的勇士凯旋而归。

“你交代完啦?”

许达伟摇摇头:“这种事情我有经验,所有的交代都是没完没了,最后都只能

是不了了之。凡是运动还在进行的时候,你的交代就永远不会彻底,等到运动要收

了,你的交代也就差不多了,这是规律。”

张南奎站起来,把坐位让给了许达伟,因为他总共只有三张凳子,自己拖过一

只小书箱来坐在我的旁边,又找了一个小碗给许达伟当酒杯。

许达伟叫起来了:“啊,你们想把我灌醉?我来的时候柳梅还再三关照要少喝

点,可能明天还要交代什么的。”

阿妹见到许达伟也来了,高兴得像个孩子:“大家阿哥,你们坐着,我去炒点

菜来。”

阿妹的一声“大家阿哥”把我们都惹笑了,当年她由胡妈领来的时候就是叫我

们大家阿哥,被我们笑了一年。

阿妹也跟着笑了,她是故意的。

我对眼前的情景好像十分熟悉,好像是在十七年前,八个人坐在红木方桌上,

阿妹在厨房和客堂之间跑来跑去,送来饭菜和汤水。饭桌上正在讨论着什么小社会,

什么黄金屋和颜如玉之类的问题。有时候阿妹也在旁边听着,她听得懂我们的谈话,

笑嘻嘻的。那时候我们对许达伟的社会问题都不感兴趣,都觉得社会离开我们十分

遥远,而那遥远的未来总是美丽的。现在却又反过来了,倒觉得那遥远的过去是美

妙的,是温馨的。人活着到底是想往前走呢,还是想往后退?

我十分羡慕他们:“你们经常有这样的小聚?”

“我和朱品每隔两个礼拜就要聚一回。都是阿妹来炒菜、下面,阿妹下的面是

苏州第一。达伟经常来,徐永不常来,马海西来过一回,罗非是根本不来的。”张

南奎像报帐似的一口气说到底,端起酒杯:“我们兄弟八人,当年金兰换帖,说是

要同生死共患难,现在看起来这都是不可能的,生死不能与共,患难来时也只相濡

以沫而已。八人之中一人下落不明,三人不常来往,今天到了四个,还加上一个我

们大家的小妹妹,可算是大多数了。大多数的人还能在炮火连天之中举杯把盏,人

生还有何求呢?来,干一杯!”张南奎把一杯干了,却对朱品说:“你少喝点,有

人疼你。”

朱品举起杯来:“不不,这一杯是要喝的。告诉你吧,南奎,当我爬到高空去

画毛主席像的时候,突然想到只要两手一松,一切便可了结,用不着被人呼来喝去,

低三下四的。可是一想到张南奎这里还有酒喝,还有阿妹炒菜下面,活下去吧,上

下竹梯当心点。喝吧兄弟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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