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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海西也是有自尊心的,冷遇就是侮蔑,他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喝酒!”
好像是来寻衅的。
罗莉倒也没有惊讶,慢条斯理地拿出两只高脚杯,倒了两杯白兰地:“来,干
杯。以前都是你请我,今天我请你,让我还清你的情意。”她开宗明义,要还清情
意。
马海西把白兰地一饮而尽,深深地透了一口气。他懂罗莉的用意,可那话还是
要说的,而且还想以情动人,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罗莉呀,你可知道我是多么
的想你,我们到处找你,写信给你,那信你收到没有呢?”
“收到了,写得很好,比那情书大全里的文章写得好。不过,这样的文章决不
是你写的……”
“那心意是我的。”
“那好,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的心意你知道不?”
“我……不太明白”
“那也怪我不好,没有早一点告诉你。老实说,我们在一起玩玩是可以的,但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以身相许……”
“我们吻过!”马海西奇怪了,吻过了怎么还不算数。
罗莉笑笑:“吻过有什么了不起,接吻是一种礼节。那一天是你把我抱得那么
紧,如果我硬是拒绝的话,那就有点失礼了。”
“噢……”马海西泄气了,那神圣的初吻只不过是一种礼节。
“唉,马海西,现在想起来我也有点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想得到我,我也知道
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欢喜花园洋房,欢喜狐皮大衣和白兰地。你还记得吧,那一
次在百乐门跳舞,我要喝白兰地,那一瓶酒喝掉你两个月的伙食费,至今想起来还
很抱歉。我所以千方百计地离开你,就是不想害别人,也不想害自己。来,再干一
杯!”罗莉也把酒一饮而尽,摇摇头,好像对自己也不满意。
马海西终于明白了一点,罗莉所以回避他并非受到威胁,也不是对他有意见,
是被洋房之类的东西吸引过来的:“罗莉呀,你……你不能这样下去,你是个大学
生,你还有未完成的学业,对你来说,读书第一,恋爱也可以,享受是将来的事体。”
罗莉笑笑:“这些道理我都知道,罗非也对我说过的,可我做不到。他欢喜数
理化,我看见数理化头就要炸;你们都想读书,我坐到课堂里就要打瞌睡。大学生,
大学生又有什么了不起,大学毕业也有拉黄包车的,也有当姨太太的,迟点不如早
点。”她说得坦率而自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很显然,在她那个生活的圈子里,
此种生活的哲学是天经地义的。
马海西大为震惊,他以前只想看清罗莉的肉体,还没有想到要看清她的内心,
似乎现在要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了,直愣愣地盯着罗莉的胸口。
罗莉下意识地把领口拉高了一点:“现在你明白了吧,不必再来找我了,更不
要派人盯梢什么的。李少波对你们的那个小弟很恼火,本来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是被我劝住的,今后千万别再做这种傻事情。”
“小弟也是为你好,是怕你受人欺。”马海西当然要为我辩护,我是为他卖命
的。
“受人欺?我也不是好欺的!”罗莉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有
金条,我有房契,青春是无价的,也是有价的!”罗莉有点酒意,也有点得意。
马海西从来就欢喜装阔气,现在却不得不自悲。是呀,怎么能把人家从黄金屋
里拉出来呢,拉出来以后住在哪里?回家住就是回到一个小镇上去,三间楼房靠河
边,破旧的,歪斜的。住到许家大院里……那房子罗莉不欢喜,也不是自己的。马
海西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举起杯:“祝你幸福吧,罗莉,今后再也不会打扰你,只
是希望你当心些,听说那个李……”
“李少波。”
“我听说李少波是个玩弄女性的人,是靠不住的。”
罗莉毫不介意地挥挥手:“去它的吧,靠得住,谁靠得住,你?许达伟?对了,
请你转告许达伟,我对他是很尊敬的,希望他也能尊敬别人。我哥哥生病不生病我
还不知道吗,要他来说谎做啥呢。听说他和那个舞会的皇后爱上了,祝他们幸福。
他住在他的大院子里,我住在我的小洋房里,各自享受自己的幸福,谁也不要干涉
谁……马海西,你也到别处去寻找幸福吧,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了。来,干一杯,再
干一杯。”
罗莉喝得醉倒在沙发上,马海西喝得东倒西歪的,居然还能歪歪斜斜地走回家,
倒在那楼梯口。
是阿妹在楼梯口发现了马海西,吓得哇哇叫,把我也吓了一跳。我弯腰去拉时,
闻见了一股酒味,知道他不是中风,是喝醉:“起来吧,海西,上楼去睡,阿妹,
帮帮忙,把他扶上楼。”
马海西还要逞强:“不……我能走。”嘴里说能走,两条腿却是弯的。
我和阿妹扶着马海西上楼:“以后这种黄汤要少灌点。”
“不……不是黄汤,是白兰地。”
“白兰地更要少喝,比黄酒烈。”
“是苦酒呀,小弟。现在我明白了,没有房子的人不能找女人,找到了也会被
别人夺过去。先要有黄金屋,才能有颜如玉……”马海西在昏糊之中为他的罗曼史
作了总结。
第20回 先有黄金屋
第二十回先有黄金屋
马海西的不幸也成了我们的不幸,吓得我们从此在饭桌上不敢谈论爱情,怕伤
了马海西的心。不过,我们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当马海西的饭量开始回升的时候,
他的不幸又成了我们每天必不可少的话题:这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缘分,是
情意,是志趣相投,还是花园洋房、狐皮大衣和白兰地。
马海西和史兆丰持同一观点,认为爱情的筹码就是花园洋房、狐皮大衣和白兰
地,罗曼蒂克的情意绵绵只是在汤里加点儿味素,吊吊鲜头。他们的看法倒也是从
实际出发的。马海西当然是再实际也没有了,史兆丰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经验,可
他的哥哥也是个风流的高级军官,在他哥哥的身边也有许多类似罗莉的女子,在那
里猎取狐皮大衣和白兰地,他见过的。
我和张南奎、徐永三人都没有见过世面。可我们也有我们的实际,那柳梅和许
达伟就在眼前,他们的爱情决非是花园洋房和狐皮大衣。马海西和史兆丰当然不服,
说是许家大院抵得上十座花园洋房;狐皮大衣更加不是问题,这个大院里就有很多
狐狸。
罗非从不参加此类的谈话,特别是牵涉到他的妹妹。没有办法,他的妹妹是我
们的主攻对象,没有一次不被我们牵到里面,他听烦了也说几句:“她是被宠坏了
的,从小就好吃懒做,欢喜买东西。”
许达伟发表起意见来就慷慨激昂了:“你们可以谈论爱情,只是不能责怪罗莉。
她本来是纯洁的,所以堕入风尘完全是这个社会造成的。这个社会快要崩溃了,在
那些军官中产生了一种世纪末的心理,这种心理传染给了罗莉,使一个纯洁的少女
变得那么势利,要拯救罗莉必须首先改造这个社会!”
一听到要改造社会,我们就吃饭的吃饭,喝汤的喝汤,没有兴趣。只有徐永点
头称是,而且希望许达伟继续发表如何改造社会的高见。他最近参加了一个乐团,
到处去演奏,还在暗中唱什么《古怪歌》和《山那边呀好地方》。那《古怪歌》是
嘲讽国民党地区的,说是只许“狗”咬人,不许人打“狗”。《山那边呀好地方》
是对共产党地区的一种向往,说那里是无穷富之分,人人凭劳动吃饭、织布穿衣,
是大鲤鱼满池塘,年年不会闹饥荒。死读书的徐永从音乐走向社会了,他对山那边
有着许多美好的想象。
朱品是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有时候会忽发奇想地来那么几句:“什么爱情不爱
情呀,那爱情是性交的前奏曲,是彩色的烟幕弹,用来遮掩性行为,不信你去查查
那些谈恋爱的人,谈着谈着就睡到一起去了,连我们的大哥也是这出戏。”他的话
当然要引起许达伟的反对,不反对倒也罢了,一反对就被我们抓住了把柄,闹嚷嚷
地把许达伟抬起来,要他请客,办一桌酒席,而且要把这一桌酒席办在柳梅的楼上,
作为一种结婚的预演。许达伟被我们闹得没有办法,答应去和柳梅商议,兄弟们热
闹热闹,人生难得几回!
想不到柳梅一口答应,而且还正儿八经地送来了请帖。请帖是柳梅自己制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