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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的眼睛微微闭着,可能是刚吃过中饭吧,小火有一些困倦,正处于朦胧的状态。莎比轻轻地俯下身子,靠近小火,说道:“小火……”
小火的眼睛突然睁开,大大的,有一点惊愕地看着莎比,这双眼睛看得莎比有一点心冷,胆寒,但是莎比还是伸出了手,摸着小火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小火,怎么样,是不是好了一点。”
小火的手绵软无力,听任莎比摸着,两眼空洞无神。原来的那个充满着活力的小火已经不存在了,她的脸上泛着苍黄的病态,像一个干瘪的患了肝硬化的面包,又硬又涩。
小火嘴动了动,像要对莎比耳语,莎比低下头,凑近了小火,小火的喉音相当浑浊,但发出的两个字的声音,像在大地深处滚出来似的,空洞而沉闷,却带着巨大的杀伤力。如果是用当年的小火的那种清脆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感觉还会好一些,但此刻这种声音,却像是一个巫婆的咒语一般的丑陋。
莎比听到小火的那两个字,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似的,呼地跳起来,她吓得扔下了小火的手,夺步而出。她低着头,匆匆地向外走去,小穆与钱主任见她如此面貌,都大吃一惊,钱盛肿对着小穆说:“快跟着她。”
莎比急急如令,一路小跑,跑上了南京路,下了地铁站,小穆紧紧跟着。莎比似乎迷失方向,就要往地铁里闯,小穆赶快买了票,让莎比进去,他离她更近了,不住地问她,究竟是怎么了?莎比的头发倾泻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一声不吭。小穆不放松地尾随着,害怕她真的会想不开,跳下站台,葬身轮下。一辆地铁开来,莎比上了车,小穆跟着,走了几站,莎比跳下来,小穆继续跟着,莎比一路上来,当小穆抬眼看时,才发现来到了郊外,这是二号地铁站龙阳路站,再有一站,就到终点了。走出站台,外面阳光明媚,视域空旷,人迹稀少,马路上空空荡荡一片,上海的交通实现了从繁华到冷落之间的捷速过度。
小穆一步不离莎比,他终于在这个人迹相对稀少的地方喊道:“莎比,究竟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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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比停了下来,她抖落了一下她的头发,露出若隐若现的面容。她的表情因此而扑朔迷离。穆岩心里有一点不快,他在心里说:如果你再这样旁若无人地扬长而去,我也不会追着你不放了。女人嘛,十个女人九个怪,真是莫名其妙。
莎比站在那里,她的表情竟然显得很是平和。她抿紧嘴巴,目光散焦似地看着穆岩,好像还没有完全从一种梦呓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小穆,我没什么。”
“可你刚才吓死我了。干嘛这样风风火火的?出了什么事了?”小穆的口气中含着无法抑制的抱怨。
“我刚才?真对不起。我自己都觉得有一些稀里糊涂的。对不起了。我只是突然感到喘不过气来,好像要找一个地方喘一口气,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的。”
“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我对医院有一种过敏的感觉吧。”
“是不是你看到小火伤的那样,感到压抑、难受?”
“可能吧。现在我感到好一点了。”莎比的脸上竟然表情出奇的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一个梦游者终于在此刻恢复了正常。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淡然而依人的笑容,刚才那种不近人情的冲动,已经不翼而飞了。
“那你想上哪里去?”小穆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莎比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在她的动作中,小穆还是依稀辨别出刚才那一场虚惊给她带来的精神上的重负,他可以感觉到她在暗中舒解内心里的一种苦楚与紧张。在这一刻,小穆似乎明白了,这一段时间与莎比的融洽相处,并不意味着他对这个女人有真正的了解与相知。
莎比的目光有些怯怯地看着小穆,仿佛是做了一件错事的孩子,“等一会我回去吧,我现在只是想透透这儿的空气。你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先走吧。”
“我有什么事情?你还不知道吗?”小穆从莎比的话语中听出她的冷漠而有些不快,没来由地反问一句。
莎比歉意地瞄了下他,眼光显得短促而心虚,“那我是耽误你的时间了。”
“这个时候,你居然还说客气话。我有责任陪着你。”小穆声音挺大地说道。
“小穆,你真是好……可是,我……,这样吧,我想我在这里散散步,然后就回去吧。”莎比的目光里露出一种哀求的神情,仿佛一个小女孩向父母提出旷课时的那种胆战兢兢。
“走吧,我和你一起逛逛吧。”小穆说道。
两个人沿着地铁站外面的一条向南的大道慢慢地向前走着。这个地铁站点,进出的人流比较少,既看不到外面的乘客结队下地铁,也很少看到有乘客从地下出来。道路上,居然有几辆摩托车的掮客呼拉一声地把车子开过来,问他们需不需要车子。小穆回绝了,摩托车车手看无望,便又呼啸着驾车遁去,停在路边,像栖息在树木上的小鸟。
这里像是郊外。道路异常的宽阔,房屋也很新,可见是刚刚建立的小区,完全不像是属于苍老的上海的一部分,而像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西斜的阳光,疲软无力地倾泻在宁静的楼房之间,似乎是没有人关注似的,显得特别的凄清。没有人影,阳光也顿时变得百无聊赖,郁郁寡欢,充实在空气中。地面上都处是刚刚整理好的新土,显示出这里是才经过最后的整容似的,有一种新鲜得令人无法承受的感觉。一座刚刚建设起的水泥桥,心平气和地横卧在道路上,寂寞地承受着温暖的春阳的亲吻,过分青涩的桥体,干净得令人怀疑是不是舞台上一出布景,简直难以相信这是在活着的肮脏的人间。城市的边缘,总是会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它沾染着城市泄漏出的繁荣,更加衬托出这里的孤寂,这里是城市的弃妇,伤感的泪,也就更加惹人愁肠。
两个人站在那座水泥桥上,看着微微起着波澜的小河,看着靛蓝的河水咧开的小心谨慎的波纹,都感到一种迷离恍惚之感。城市在哪里?纷杂的生活在哪里?在这种郊外的时光里,一切人的本质性的东西都被抽离而出,只有那种天旷地远的一种浩大的自然,提醒着人们,人类存在的渺小与失落。在春天的阳光下,一切都变得凄苦而无味。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幸福?每个人都被迫回答着这样的命题,而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无法回答。面对自然的每一步历程,人类只是一个没有发言权的孩子啊。
两个人所以都很无言。小穆的心里,感到想做一些什么,但他更不知道如何做。于是,他抬眼看了一下莎比,也许他自己先动弹了一下,莎比也有意识地向他回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像触电一样,又分开了。小穆赶紧建议道:“走吧,回去吧。”
“嗯。”莎比温顺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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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两人在陆家嘴下了地铁,来到了黄浦江边,从此岸看着彼岸的外滩。两个人坐在沿江的石椅上,时光空旷地从他们身边流逝。小穆却觉得这样的时光很充实,他甚至不知道身边的这个女人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使她显得更为神秘。因为贴近着神秘,他很关注着莎比的一举一动。
黄浦江像城市的一个缺口,黑色的水流竟然显示出潮汐的力量,涨满的污秽的黑水,百无聊赖地击打着这一边的堤岸。混沌的河水,在微风的作用下,竟然激起白色的水花,兴奋地向这边涌过来,从表面上看,它像一条内河,但是,它的水的流动,却暗含着一种强劲的力道。
小穆再也没有向莎比提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两人一起往回走,巨大的东方明珠塔总是见缝插针地闯进他们的眼帘。天色开始昏黄下来,在东方明珠的塔下面,一道霓虹灯广告映入眼帘,上面说明着百老汇著名歌剧《歌剧魅影》最后一天在上海大剧院演出。也许那个广告的色彩太热烈,小穆想到了当年曾经与女朋友进去看“悲剧世界”的一幕,他在心里不由动了一动,他转身问着莎比:“你喜欢看歌剧吗?”
莎比微微笑了笑,刚才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依然湿渌渌的,眼睛里泛着一点点隐约的红丝,令人产生一种我见犹怜的柔情。她显然没有明白小穆指的是什么。
“你看最后一场演出,你想不想看?”小穆指着前面的广告牌说道。
“我很久没有去看了,记得在学校里看过江姐。其它的歌剧,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