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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即正式开学的前两天,食堂里突然爆发了一场战争。交战的双方是两名女将:一、白案组组长杨春妹,二、白案组临时女工陈阿美。战争开始之前杨春妹正在清理案板。她往案板上洒上水,然后双手握住菜刀,很努力地用刀口在案板上刮面垢。这时候陈阿美进来了,喊了一声〃杨姐〃,杨春妹抬起头,叫了声〃阿美〃。一切都客客气气的,洋溢出久别重逢的祥和气氛。陈阿美上去接杨春妹手里的活,杨春妹不让,叫阿美先把食堂的旮里旮旯扫一遍。陈阿美很用心地扫出来一大堆脏东西,装进簸箕,出去倒掉,一眨眼的工夫就提了空簸箕回到食堂里来了。杨春妹随便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快?〃陈阿美丢下簸箕,随口说:〃倒进池子里去了。〃杨春妹停下手,口气一下子就严重了,说:〃怎么能倒进池子里头,那么脏的东西!〃陈阿美笑嘻嘻地说:〃谁还管这个,——你以前不也是倒进池子里的嘛。〃杨春妹听了这话一下子便失态了,她把菜刀一把拍在案板上,〃当〃的一声,吓了所有的人一大跳。〃谁倒进去了?〃杨春妹破口骂道:〃瞎了你的眼,谁倒进去了?〃陈阿美在了无防范之际遭受到这个突然袭击,有些无措,又叫了一声〃杨姐〃。这时候走上来几个人,杨春妹回过神来,敛住自己,重新拾起菜刀。陈阿美有些下不了台,僵住一脸的笑,望着来人解释说:〃我是看见杨姐倒了,要不我怎么敢?〃这句话使得即将好转的态势急转直下。杨春妹提了菜刀冲上来,大声说:〃你看见了?我还看见你不要脸呢!——你凭什么一个月多拿十块钱?别以为大伙不知道。〃红案组的大肚子康师傅上来说:〃杨师傅,能有多大的事,你怎么说这么伤人的话。〃杨春妹放下刀,〃哼〃了一声,说:〃我就知道有人要帮她,我故意找个话茬试探试探,果然就跳出来了——姓陈的,你狠,你在这儿脚跟站得稳!我搬不动你的腿,有人搬得动。〃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几个女临时工一起绷住笑,她的腿有人〃搬得动〃可是有一些隐秘出处的。大伙故意不看陈阿美,陈阿美汪了一眼的泪,说不出话,突然大声叫道:〃你偷过两条猪大腿!我看见的。〃杨春妹不动声色,反而笑了,说:〃两条大腿让人偷了,你不清楚,还有谁清楚。〃陈阿美大声说:〃白老师和你一起偷了,狗屁老师,就是的,狗屁老师,就是的!〃
工会的申主席准备到食堂里要一点色拉油,没有进门便撞上了这场战争。申主席把碗放在窗台上,虎着脸进去,申主席指住杨春妹,厉声说:〃你别瞎说,这种话要吃官司的,说这些没影子的气话!〃又把指头转移到陈阿美这头,同样厉声说:〃说这些没影子的气话!〃陈阿美受了委屈,却又无从辩起,这个老实的女人,就会闭上眼睛尖叫:〃就是的!〃申主席大声喝住,威胁说:〃你们这种话都要吃官司的!〃申主席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申主席斩钉截铁地自答说:〃现在是法律时代!〃申主席把〃法律时代〃的回音留在食堂的墙面上,背了手出去。回头看看窗台上的碗,这时候去取免不了瓜田李下,反正也是食堂的,狠狠心也就作罢了。
申主席的话威震食堂达一个月之久,只要有人问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那些青年人就会神色庄重地回答:
现在是法律时代!
锦标赛(二)
杨春妹与陈阿美的战争很快传播开来了。人们喜爱漫天纷飞的硝烟气味,喜爱大腿与大腿之间的美好传说。阮副主席全听说了。阮副主席对传说历来注重去粗取精,去芜存菁。他开始了调查与研究,观察与思考。他找来了在场者,以〃逆推理〃这种科学的方法追根溯源。谈话进行了二十分钟。〃怎么就吵起来了呢?〃阮副主席最后问。
〃阿美往溟池里倒了垃圾,回来就吵起来了。〃
阮副主席的眼镜片立刻像电炉一样一圈一圈放出了光芒。他看清楚了,全清楚了,溟池底下的故事、线索、人物关系在阮副主席的眼前昭然若揭了。
阮副主席站起身,长吁了一口气,对在场者说:〃你去吧,都知道了。〃
在场者看着阮副主席的脸色,有些不放心,试探着问了一句:〃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吧?〃
阮副主席摘下眼镜,用前襟的下摆擦擦镜片,眯起眼睛,目光像一团雾。阮副主席很沉痛地说:〃很复杂。〃
阮副主席来到工会办公室,申主席正在办公室里清点不锈钢保温茶杯。这是作为教师节的礼物将在九月九日下午发到教职员工的手上去的。申主席实在聪明,他总是能弄到包装精美的伪劣产品,把广大教职员工哄得兴高采烈。教师天生就是穷坯子,买上伪劣产品当然伤心,但是〃发〃一个则另当别论了。〃又不花钱〃,〃看看也是好的〃。正因为如此,申主席什么权力都可以放,但〃送温暖〃这个积德聚财的权力不肯丢。正因为有这一层,申主席不允许阮副主席把办公桌搬到工会来。申主席没有专业,而阮副主席是教政治的,所以申主席的办公桌在工会,而阮副主席的办公桌只能在政治教研室。这是申主席的成功处,也是阮副主席的伤心处。
阮副主席帮申主席清点了茶杯,聊了好半天闲话和淡话。阮副主席选择了最靠近申主席的上好时机,说:〃食堂里怎么弄的?听说吵起来了?〃申主席听了笑笑说:〃女人吵嘴,能骂出什么好听的话,全是七荤八素。〃阮副主席的近视眼一直聚在申主席的脸上,注视他脸上的风吹草动。申主席抬起眼,却不接阮副主席的目光,只看他的耳朵。阮副主席便有了一二分。申主席批评杨春妹说:〃老白那老婆,也不是东西,今天欺侮他,明天欺侮你,太放肆。〃申主席点名道姓骂一个人是不同寻常的,依照常态,他骂谁,便是护了谁。阮副主席心里的数便陡增到七八分了。申主席说:〃你怎么看?〃他这么一问阮副主席就全有数了,他姓申的和溟池底下的故事血脉相连呢。阮副主席避实就虚,笑着说:〃校长都不管,我们管它做什么?〃
时隔两周,阮副主席在学校例会上突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联系了一家养鱼场,为了迎国庆,工会决定举办〃国庆杯〃钓鱼锦标赛,有车来校。阮副主席补充说,鱼场老板是他的老同学,人太多不好意思,每个教研室最多两人,比赛只设个人奖不设团体奖,只计单尾数量不计重量,请各工会小组积极准备。
天下的好消息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有便宜藏在底下。人民教师不轻易讨便宜,但是对那些名目正当的便宜却不肯随手放过。他们要求放宽名额,要求有更多的人投入到迎国庆的伟大行列中去。阮副主席打了四次电话,允诺说:〃下一次,下一次。〃
比赛的当天下午队员们拿了自制的渔具,集中在行政楼广场。〃车子〃一点半来接人,但是一点钟不到所有的队员就站齐了。带了老婆、带了孩子,一位女教师争来了名额,却让给了父亲,为此招来一些非议。
一点零七分〃找老阮〃的电话打来了。老阮在教务处的办公室里拿起了黄色的耳机,电话打了很久,所有的老师都听到阮副主席在大声说话,是一种焦虑的电话语言,夹杂了〃喂〃和〃听我说〃之类的插入语。阮副主席后来放下了电话,面色严峻。阮副主席来到广场,伤心地说:〃老同学的爱人出车祸了。〃阮副主席询问大家:〃怎么办?〃没有人开口,没有人知道怎么办。阮副主席沉思片刻,当机立断:〃不能扫各位老师的兴,比赛还是要搞的。〃阮副主席大声说:〃大家到溟池去玩玩,只要能钓上来一个会动的东西,哪怕是鱼孙子,哪怕是癞蛤蟆,工会都认账。冠军一台应急灯,参赛选手一人一块夏士莲香皂。〃大伙遂转悲为喜,一起往溟池去。先把夏士莲拿到手再说。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当天下午。白老师投进去的鱼苗使溟池再一次成为焦点。鱼的雪亮身影在半空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鲜活而又炫目。围过来许多老师,围过来许多学生。人们喜不自禁,为每一条小鱼而惊呼,而雀跃。鱼不算大,但是取之不尽,钓之不竭。在这样的喜庆气氛里谁也没有留意白老师的表情。他的表情早就成了一条死鱼,十分苍白地漂浮在喜庆之外。钓鱼选手忘记了应急灯和夏士莲。他们一边往鱼篓里装鱼,一边神情庄严地演讲奥林匹克精神:重要的不是取胜,而在参与。
当天晚上教工住家楼灯火分外通明了,整幢大楼笼罩了红烧鱼的好闻气味。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