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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肯定他两小时后回来吗?”维泰利斯问。
“完全可以肯定的,先生。那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除了他,任何人都无权分饭。”
“那好,万一他早回来,你对他讲,维泰利斯两个钟头后再来。”
“是,两个钟头以后,先生。”
我正要跟着出去,师傅却拦住了我。
“你留在这儿,休息休息。”他说。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保证再来。”
尽管我很劳累,我还是想跟维泰利斯一起走。可是,我已养成了服从他命令的习惯,因此,我留了下来。
刚才那孩子的耳朵贴着门,在听我们说话。维泰利斯下楼时沉重的脚步声一旦消失,他便转过身来用意大利语问我:
“您也是我们老家的吧?”
自从我跟随维泰利斯以来,已经学会了不少意大利话,我几乎可以完全听懂这种语言,不过我讲得不好,还不能做到运用自如。
“不。”我用法语回答。
“啊!”他伤心地说着,两只大眼定定地望着我,“真糟糕,我真希望您是从我们老家来的。”
“从哪个老家?”
“卢卡①,那您就可以给我捎一点消息来了。”
①卢卡:意大利中部城市。
“我是法国人。”
“喔,那好极了。”
“您爱法国人胜过爱意大利人吗?”
“不。我说‘那好极了’,不是对我而是对您说的。如果您是意大利人,那您很可能是为伽罗福里先生效劳而来的。对那些为戏班主老爷效劳的人,我是不会说‘那好极了’的。”
他的话使我担心。
“他坏吗?”
那孩子对我的问题不作直接回答。可是,他那凝视我的目光令人十分恐怖。他不愿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因此他转过身子,走到房间尽头的大壁炉前。
废木料在壁炉里燃着一堆旺盛的火焰,火上放着一只大生铁锅。
我走到壁炉前,想暖暖身子。这时我才发现这是只奇特的铁锅,是我从未见过的。锅盖上装有一根细长管子,蒸汽沿着管子直往外冒,盖子的一边用绞链固定,另一边用挂锁锁着。
我懂得:我不该冒失地提出有关伽罗福里的问题,不过关于锅子的事,难道也不能问吗?……
“干嘛要用锁锁住?”
“为的是不让我喝一碗汤。我管烧汤,师傅就提防我。”
我不禁笑了起来。
“您笑!”他悲伤地继续说,“您以为我好吃懒做吧,换了您,您也会这样的。我并不馋,但明摆着的,我肚子饿。从这根管子里喷出来的味儿,实在使我饿得要命。”
“伽罗福里先生要饿死您吗?”
“假如您到这里来侍候他,您就会晓得,饿是饿不死的,只是饿得够呛,特别是我。这是对我的一种处罚。”
“处罚!要饿死您!”
“是的。此外,我还可以告诉您,如果伽罗福里成了您的主人,我的例子对您会有用的。伽罗福里是我的叔叔,他收容我,算是一种恩赐。还应当告诉您的是,我的母亲是个寡妇,可想而知,她并不富裕。去年,伽罗福里到我们老家去搜罗小孩,他提出要把我带走。让我走,那简直是割掉我母亲身上的一块肉。可是您也知道,情况需要嘛,该怎么办……只好怎么办。我们家六个孩子,我是老大。伽罗福里很想把我弟弟列奥那多带走,因为他漂亮,而我是个丑八怪。要想挣钱,丑是不行的。长得丑的人只配挨打挨骂。我母亲不同意给列奥那多,她说:‘马西亚是长子,既然有一个要走,那就应当他走。这是天主的旨意,我不该改变天主的安排。’就这样,我跟伽罗福里叔叔出发了。您也知道,离开家是多么痛苦。我要离开痛哭流涕的母亲,离开爱我的小妹妹克里斯蒂娜,因为她最小,我总是把她抱在怀里的;还有我的弟弟、我的同伴和故乡……”
我对离别的痛苦是了解的。我没有忘掉我最后一次望见巴伯兰妈妈的白色女帽的情形,那时我的心揪得快出不来气了。
小马西亚继续讲他的故事:
“离开我们家时,伽罗福里手下只有我一个人。一周之后,就有十二个人了,我们动身来法国。啊!在我和我的旅伴看来,路途是多么遥远!他们也很伤心。当我们终于到达巴黎时,只剩十一个人了,其中一个住进了第戎医院。在巴黎,有人在我们中间进行了挑选:身强力壮的人去当修炉子或扫烟囱工人;不太结实、干活不行的去街头卖唱,或者去玩手摇弦琴。论干活,我不行;摇琴可挣大钱,可我相貌又太丑。于是,伽罗福里给我两只小白鼠,要我到各家门口或者小胡同里去要把戏,他规定我每天交三十苏,他对我说:‘你晚上回来时缺多少苏,就得挨多少棍。’要凑足三十个苏是很难的,挨打却更难忍受,特别是挨伽罗福里的棍子。我当然总是尽一切努力去凑足这笔钱,但结果老是费劲不小,收获不大。我的伙伴几乎总是有钱带回来,而我却常常两手空空。伽罗福里的火气就一次比一次大,他骂我:‘马西亚这笨蛋是怎么搞的?’另一个小孩,也和我一样是耍白鼠的,他按规定应上交四十苏。每天晚上,他都能如数交来。我和他一起出去过几次,看看他有什么诀窍,比我机灵在什么地方,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四十苏,而我挣三十苏却这么难。先生和太太给钱时,太太总爱说:‘给好看的那个,别给那个丑东西。’丑东西指的就是我。从此,我再也不和同伴一起出门了。如果说在家挨打是痛苦的话,那么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听刺耳的话就更难受。你是不会懂得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说过你丑。可是我却不一样……最后,伽罗福里见棍棒不灵,就变换了花招对我说:‘你少交一个苏,我就从晚饭中扣除你一个土豆。既然你的皮肉硬,不怕打;你的胃可能会软得经不起饿。’您从来也不怕恫吓的吧,您?”
“当然啰,这要看情况。”
“对我来说,恫吓也从来都不管用。再说,我也只能做到我现在的地步,我可没有脸伸着手对那些人说:‘如果您不给我一个苏,今晚我就吃不到土豆了。’施舍的人是决不会听了这种理由就决定给孩子施舍的。”
“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打动他们的心呢?他们施舍只是为了取乐吧。”
“喔,您还小。他们施舍的目的是为自己增添乐趣而不是为别人。他们给孩子扔钱,是因为这个孩子长得秀气,这就是他们的最充分的理由;有时候他们给孩子扔几个钱,是因为他们自己死了孩子,或者想要孩子;也有的是,因为他们自己身上穿得太暖和,而孩子在门廊下冻得发抖。啊!各种派头的人我都见过,要观察这些人,我的机会还会少吗?您瞧,今天很冷,是不是?”
“是很冷。”
“好,您去站在门口,向一个蜷缩在短外套里匆匆而来的先生伸手,一会儿您来告诉我,他给了您的是什么;如果您再向一个裹着厚外套或者一些毛皮的、不慌不忙走过来的先生伸手,那完全相反,您可能得到一枚银币。我到了这里一个月或者说六个星期以后吧,这里,老板定下的饮食制度的规矩没有把我养肥,我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苍白!’见到我的人都这样说,‘苍白成这个样子,这孩子快饿死啦。’您当然知道,人的痛苦是装不出来的,痛苦能做一些化妆所指望不到的东西:我成了人们注意的东西,人们的眼睛都看着我,甚至出于善心,有些人还肯把我领到他们家里。在那里,我虽然要不到很多钱,可我可以要到一片面包或者一碗汤。自从克扣了我的土豆,我就不再挨打了;现在克扣九个土豆,我也不在乎了,因为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总有些东西早已经填在肚皮里了。我总算也有过一段好日子。但是,有一天我正在卖水果的女人家里喝汤,叫伽罗福里看到了,他立刻就明白剥夺了我的土豆我却并不抱怨的原因,他决定不再让我出门,命令我待在屋子里烧汤,干家里的活儿。他又怕我偷着喝汤,便发明了这只生铁锅。早晨出门前,他往锅里放好蔬菜和肉,锁好锅盖。我只负责把它烧开就行。我只能闻汤的香味,就是说只能到此为止,如果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