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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的 景象就不见了,只剩下平坦的广场,这种现象叫我欣喜若狂,觉得这 是我的梦境,为我独有,因此除了我,谁也没有听见过那种从天上下 来撕裂耳膜的声音。随着那个声音一声怪叫,我和好多人一起涌到一 个怪房子前面,别人用长枪在墙上扎了一个窟窿,从里面挑出一团通 红的怪东西来,那东西的模样有几分像萨其马,又有几分像牛粪,离 它老远,就觉得脸上发烫,所有的人围着它欣喜若狂——这情景很像 一种原始的祭典。现在我知道,那是大炼钢铁炼出的钢,是生铁锅的 碎片组成的。——我哥哥当时在念小学,他常常和一帮同龄的孩子一 起,闯到附近的农民家里,大叫一声"大炼钢铁",就把人家作饭的 铁锅揭走,扔下可怜的一毛钱,而那个铁锅就拿到广场上砸碎了—— 没炼时,散在地上就像些碎玻璃,炼过以后就粘在一起了。但是我当 时以为在作梦,也就欣喜若狂——虽然身边有好多人,但是我觉得只 有自己在欣喜若狂,因为既然是做梦,别人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 。这种狂喜,和达利画在画布上的一模一样。等到后来知道别人也经 历过大炼钢铁,我就感到无比的失望。
后来在布鲁塞尔的画廊里,我看到达利的画上有个光屁股小人 ,在左下角欢呼雀跃。那人大概就是他自己罢。我虽然没去西班牙, 但是知道那边有好多怪模怪样的塔楼,还有些集体发神经的狂欢节, 到了时候大家都打扮得怪模怪样。所以没准他三岁时见到了什么怪景 象,就以为自己做了个怪梦,傻高兴一场。狂欢节这个概念不算难, 到了四五岁就能理解。大炼钢铁是个什么意思,就是到了十几岁也懂 不了。我是五二年生人,五八年六岁,当时住在一所大学里。所以我 怎么也不能理解哇哇叫的是高音喇叭,嗡嗡叫的是鼓风机,一零七零 是一年要炼出1070万吨钢,那些巨人是一些大学生,手里的长枪是炼 钢用的钢钎,至于哇哇叫出的小土群,小洋群是些什么东西,我更不 可能懂得;何况那天的事有头没尾,后来的事情在记忆里消失了,就 更像个梦。直到我都二十岁了,对着小臂上一个伤疤,才把它完全想 了起来。那天我看完了出钢,就往回走,在钢堆边上摔了一跤,钢锭 里一块锅茬子把我的小胳膊差一点劈成两半。这件事太惨了,所以在 记忆里呆不住,用弗洛伊德的说法叫作压抑。压了十几年我又把它想 了起来,那天我不但流了很多血,而且我爸爸是拎着耳朵带我上医院 的。关于这一点我不怪他。我们家孩子多,假如人人都把胳膊割破, 就没钱吃饭了。后来我老想,在炉子里炼了好几个钟头,锅片子还能 把我的手割破,从冶金学的角度来看,那些炉子可够凉快的。为此我 请教过一位教冶金的教授,用五八年的土平炉,到底能不能炼钢。开 头他告诉我能,因为只要不鼓冷空气,而是鼓纯氧,不烧煤末子,而 是烧优质焦炭,就能达到炼钢的温度,后来他又告诉我不能,因为达 到了那种温度,土平炉就要化了。土平炉虽然沾了个土字,但是这个 土不是耐火粘土,它是砖砌的。顶上那些怪模怪样的烟筒是一些粗陶 的管子,那种东西不炼钢时是用来砌下水道的,一炼钢就上了天了。 羞耻之心人皆有之,大炼钢铁一过去,人们就把炉子拆得光光的,地 面压得平平的,使得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但是还是有一些踪迹 可寻,在院子里一些偏僻地方,在杂草中间可以找到一些砖堆,那些 砖头上满是凝固了的气泡,黑色的瘤子,就像海边那些长满了藤壶, 牡蛎壳的礁石——这说明凉快的炉子也能把砖头烧坏。这些怪诞的砖 头给人以极深的印象。像这种东西,我在那个画廊里也找到了。像这 样的记忆我们人人都有,只是没有人提也没有人来画,所以我们把它 们都淡忘了。我想起这些事,说明了我身上有足够当一位画家的能量 。而且像我这样一个有如此怪诞童年的人,除了当个画家,实在也想 不出当什么更合适。但我没当成画家,因为我是色盲。这一点在我二 十六岁以前没有人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说明我根本算不上色盲,顶多有点色弱罢了。但是医生给检查出来了。因此我没有去搞艺 术,转而学数学了
第三节
厂里有一座高塔,王二就在塔顶的房子里磨豆浆。后来他不在 豆腐厂了,还常梦见那座塔。如果让弗洛伊德来说的话,这意味着什 么是不言而喻的,更何况雪白的豆浆老是从塔顶上下来,流到各车间 去。豆浆对于豆腐厂就像自来水对一座城市一样重要。其实根本用不 着弗洛依德,大家都知道那个塔像什么,有人说:咱们厂的那个塔像 denjiu,这就是说,这座塔上该穿条裤衩了。通到塔上去的梯子是爬 烟囱的脚手梯,这是因为在塔上工作的都是男青工。送豆浆的管道都 架半空中和房顶上,顺着它他们和豆浆一样在厂里四通八达,所以他 也很少下地来,这叫人想起已故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小说——这位作家的作品我是百读不厌。老鲁在地下看了这 种景象,就扯破了嗓子嚷嚷,让王二下来。但是王二不理她,这是因 为冷天管子不是冻就是堵,他正赶去疏通。她看到王二从跨越大院的 管道上走过时,总抱着一线希望,指望王二会失足掉下去,被她逮住 。但是他在上面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从未失足。就是偶尔失掉平衡, 顶多也就是走出几步像投保龄球那样的花步,离掉下去还远着哪。假 如她能做到,一定会拣煤块来打他。但是在大冬天里,一位穿中式棉 袄的胖女人又能把石块扔到多高呢。她所能干成的最有威慑力的事就 是拿了掸房顶的长杆鸡毛掸子来捅他的腿,王二只好退回原来的房顶 上去。但是过了不一会,就会有人在对面车间里拼命地敲管子,高喊 道豆浆怎么还不来。在这种情况之下老鲁只好收起长竿让他过去——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厂里的革委会主任,不敢干得太过分,让厂里造 不出豆腐,而豆腐能否造出来,就取决于王二能否走过去,疏通管道 ,使豆浆流过去。除了对老鲁,王二和厂里每个人都说过,他没画过 那些画。本来王二也可以对老鲁说这番话,但是他没有勇气站到她面 前去。他想,反正她也逮不住我,就让她在下面嚷嚷罢。
有关这件事,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地方。王二这家伙是个小个 子,才过了二十岁,就长了连鬓胡子,脸上爬满了皱纹,但一根横的 也没有,全是竖着的,自然卷的头发,面色黝黑,脸上疙疙瘩瘩。脸 相极凶,想笑都笑不出,还有两片擀了毡的黑眉毛。冬天他穿一套骑 摩托送电报的人才穿的黑皮衣服去爬管道,简直是如履平地。别的人 四肢伏地时多少会感到有点不自然,他却显得轻松自然,甚至把脚伸 到了鼻子前面也觉得自然。飞快地爬了一圈下来,膝盖上一点土都不 沾。这就给人一种猫科动物的印象。这些奇形怪状的地方使大家以为 他是个坏蛋,而这种观念他自己也多少有点接受了。
人家说,老鲁原来在上级级机关工作,因为她在那里闹得人人 不得安生,所以放到这里当厂长。她要捉王二时,每天早上总是起绝 早到厂口等着,但是早上又太冷,所以到传达室坐着。王二骑车上班 ,总是攒着一把劲,等到厂门口才把车骑到飞快,与此同时,摇起铃 铛,嘴里也叫起来:"让开让开"!等她从屋里跑出来,叫王二站住 ,叫人截住他时,他已经一溜烟似地消失在厂里的过道里啦。等她追 到豆浆塔下,王二早爬上了脚手梯。这座塔只有这么一道很难爬的梯 子可以上来,再有就是运豆子的螺旋提升机。假如她乘提升机上来, 准会被搅得弯弯扭扭,又细又长,好像圣诞节的腊烛一样,所以王二 在上面很安全。至于她在下面嚷嚷,王二可以装没听见。唯一可虑的 事是她在地上逮住王二,这就像野猪逮住猎狗一样,在空旷地方是不 大可能的事。但是厂里不空旷,它是一座九宫八卦的阵势。过去盖房 子,假如盖成了直门直道,别人就会说盖得不好了。就是最小的院子 ,门口都有一座影壁墙来增加它的曲折程度。所以早上王二上班时, 假如还没有遇到老鲁并把她甩掉,每到一个危险的拐弯前面,都要停 下来复习前面的地形地物,想想假如老鲁就藏在墙后的话,该怎么办 ,想好了以后再往前走。因为有这些思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