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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来,第巴桑结正忙于关系到自己存亡的大事,重托盖丹去照顾早已无法管束的达赖并负责他的安全。仓央嘉措在乱纷纷的地点和乱纷纷的时刻竟然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小小的世外桃源。自从于琼卓嘎被抢走以后,他再没有到央宗的酒店去过,也再没有尽兴地喝过酒。现在,他又喝醉了。酒醉,情也醉,他双重地醉了。他为醉倒在仁增汪姆的身边而扬扬得意:
大昭寺前的恩仇(5)
一次喝酒没醉,
二次喝酒没醉,
因为幼年的情人劝酒,
一杯便酩酊大醉。
他不愿仁增汪姆称呼他“达赖佛”,让她直呼仓央嘉措。他认为仁增汪姆才是自己心中的“佛”,而自己只是教徒心中的偶像。两个人虽然都穿着袈裟,但他认为仁增汪姆更值得尊敬,因为她是为了能见到情人才当尼姑的,更具有人的勇气和神圣意味。他对仁增汪姆低声唱道:
你是金铜佛身,
我是泥塑神像;
虽在一个佛堂,
我俩仍不一样。
?们整日整夜地在一起,说不完的知心话,真正地做到了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从佛教到人生,从幼年到青年;对也罢,错也罢,亮点也好,污点也好,完全没有隐瞒,丝毫不必顾及,一切都能理解,全部可以谅解。拉萨的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短!他写道:
白色的桑耶〔1〕雄鸡,
请不要过早啼啭,
我和幼年相好的情人,
心里话还没有谈完。
他们两人虽然都长成了真正的青年,相貌也有了变化,但是从两颗心的贴近来说,好像并没有分别过,或者分别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用不着费力剪接,一下子就把往昔和现在并在了一?。他们在利用今天的机会弥补前天的损失的时候,是可以完全忘却昨天的。因此,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前天。时光这个东西,可以无情地强制任何人长大、衰老、死亡,却不能征服爱情。
当他俩把拉萨的小房当做错那的山谷重温旧情的时候,偷听他们谈话的已不是鹦鹉和小鸟了,仁增汪姆的追逐者们日夜不舍地想法接近他们的门窗。这些在传召的日子里闲得无聊、企图浑水摸鱼的人,眼见即将到手的猎物落入了一个年轻喇嘛的怀抱,心中便猛烈燃烧起嫉恨之火。他们自然地结成了联盟,经过短暂的商议,作出了轻率的决定:在夜间冲进去,杀掉男的,抢走女的;必要时可以用维护教规的名义。
黑夜。响成一片的狗叫声淹没了密谋者的脚步声。他们握着腰刀,提着绳索,迅速地向仓央嘉措和仁增汪姆居住的小房聚集。他们大约有四五个吧,到了门口,却谁也不肯首先上前破门。其中一个肤色最黄的小伙子挺身向前,举起刀来晃了晃,说:“看我的!”他用脚蹬了蹬门扇,门扇被紧顶着,于是轻声发出了号令:“大家要像一群牦牛,我说一声‘吉、尼、松!’〔2〕就一起扛!”其他人兴奋地答应着,有的挽着袖子,有的紧着腰带,有的拍一拍腰刀。熟睡在房内的仓央嘉措和仁增汪姆对于门外发生的事情,对于临头的灾难,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半点也没有觉察。
当那个领头者的口令喊到“尼”的时候,突然从窄巷的入口处拥进一队武士,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吼着:“滚开!”刹那间,那群企图破门的“牦牛”逃散了。武士们也隐去了。没有冲突,没有流血,没有追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狗依然在叫个不停。
第二天清早,大昭寺前又沸腾起来,传召活动又进入高潮。大街小巷都灌满了人的江河,人的溪流。盖丹穿着俗装挤进人群来到仓央嘉措的“别宫”,正碰上仓央嘉措要出门。
“你也……想还一还俗吗?”六世认出了盖丹,打趣地说。
“进屋去说。”盖丹转身关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六世微笑着问。
“我们有责任保护佛爷呀。”
“唉,我仓央嘉措保护不了别人已经很惭愧了,还要别人来保护我吗?再说,我也不需要保护。”
盖丹把昨天夜里门外发生的事对他说了一遍。仓央嘉措吃了一惊。他不愿连累仁增汪姆,提出要把她转移到别的住处去,自己也回布达拉宫。
“不行,三天之内您哪里也不要去,就住在这里。”盖丹郑重非常地说,“仁增汪姆也不要出去。你们的饮食自有人按时送来,叫门的暗号是连敲两个五下。”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六世迷惑不解地追问着,猜想将有神秘的大事发生。
“路上和宫中都没有这里安全。”盖丹回答说,“外面很乱,您千万不要出去。详细情况我也说不清,请不必多问了。”盖丹说到这里,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加重了语气:“这些话,是第巴亲口教我禀告佛爷的。”盖丹说完,带着满脸的愁苦走了。
仓央嘉措无心去猜测关于第巴的事情,因为那往往是他猜测不准的。正如谚语所说:糌粑口袋是缎子做的,里面的糌粑却是豌豆磨的。
使他心有余悸的倒是昨天夜里门外发生的险情。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又沉吟着作起诗来。仁增汪姆轻轻地走过来,伏在他的肩头上。这个曾经一字不识的姑娘,自小就喜爱仓央嘉措的诗篇,而仓央嘉措的处女作就是为她写的。自从当了尼姑以后,她有了在寺院里学习藏文的机会,况且,仓央嘉措的诗写得通俗、明白,她此刻竟能一句一句地读下来:
杜鹃鸟来自门隅,
带来春天的地气:
我和情人见了面,
身心都愉快舒适。
心腹话没向爹娘讲述,
全诉于幼年结识的情侣:
情侣的牡鹿太多,
私房话被仇人听去。
仓央嘉措握住她的双手,惊喜地说:“想不到你也识字了,而且念得这样好!如果让我来念,也不过是这样。可见念诗一不靠声音,二不靠手势,三不靠表情,最主要的是得有感情。我们俩的感情一样,所以念起诗来也会一样。”
仁增汪姆歪着头,微笑着,羞涩地瞟了他一眼,指着诗稿问:“你写的‘牡鹿’这个词儿指的是什么?”
“当然指的是那些追逐你的人。”
“你把他们看做仇人吗?”
“如果是真正的情敌,”仓央嘉措特别强调出那个“情”字,“我倒可以敬他三分。但是他们是一些恶人,他们想抢夺你,杀掉我,不算仇人吗?”
仁增汪姆点点头:“你应当感谢第巴保护了你,派人赶走了那些牡鹿。”
仓央嘉措垂下了双手,冷冷地说:“是应当感谢他呀,如果不是他,我们还不会分手呢!哼!保护?他能保护我一辈子吗?他整天想的只是保护他?己吧?好了,不要说他了……”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杂乱、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在整个拉萨的天空里,回荡着人的喊叫,马的嘶鸣,狗的狂吠,刀的叮当……
仓央嘉措站在院子里侧耳听着。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令人魂飞魄散的喧嚣,好像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好像远古时候曾经发生过的洪水又在吞没人间。
他不能出去,也没有必要出去,他能做些什么呢?外面的一切都不是按照他的意志发生的,他的意志也左右不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只知道拉萨正陷入一场灾难,隐约地感到这场灾难的制造者或者受害者中间少不了第巴桑结甲措和拉藏汗两人。
他想叹息,但是有一种像怒火一样的东西堵塞了他的胸膛;他想祈祷,又有一种像悲哀一样的东西卡住了他的喉咙。
事后他才知道:在大昭寺前的达赖上,第巴桑结的几个亲信曾经向拉藏汗的家臣挑衅;拉藏汗的家臣勃然大怒,动手杀死了第巴的亲信。于是,桑结甲措立即纠集兵力展开了驱赶蒙古驻军的战斗。措手不及的拉藏汗被迫退出了拉萨。
事后他才知道:在许多被误伤丧命的群众中,就有那位摇着经轮的老阿妈,她直到断气的时候,还用手捂住那只被达赖五世的手中物蹭触过的耳朵。
事后他才知道:第巴桑结和拉藏汗的手下人,都有背叛旧主、投靠新主的政治赌徒出来表演。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国家,没有民族,甚至也没有父母,更没有是非之分;但他们都有强烈的爱憎——爱自己、憎别人。因此,他们才永远用两只腿交替地走着背叛与投靠之路。
拉藏汗退出了拉萨,拉萨真正成了桑结甲措的一统天下。大昭寺前的传召活动又继续进行。昨天流在地上的鲜血,今天都已没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