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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球,会扯成长圆的形式,颤巍巍的,光影零乱,这时大家都悬着心,仰着头,停着呼
吸,——不久这光丽的薄球,就无声的散裂了,胰皂水落了下来,洒到眼睛里,使大家都忽
然低了头,揉出了眼泪。
静夜里为何想到了胰皂泡?——因为我觉得这一个个轻清脆丽的球儿,像一串美丽的画
梦!
像画梦,是我们自己小心的轻轻吹起的,吹了起来,又轻轻的飞起,是那么圆满,那么
自由,那么透明,那么美丽。
目送着她,心里充满了快乐,骄傲,与希望,想到借着扇子的轻风,把她一个个送上天
去送过海去。到天上,轻轻地挨着明月,渡过天河大跟着夕阳西去。或者轻悠悠的飘过大
海,飞越山巅,又低低的落下,落到一个美人的玉搔头边,落到一个浓睡中的婴儿的雏发
上……
自然的,也像画梦,一个一个的吹起,飞高,又一个一个的破裂,廊子是我们现实的世
界,这些要她上天过海的光球,永远没有出过我们仄长的廊子!廊外是雨丝风片,这些使我
快乐,骄傲,希望的光球,都一个个的在雨丝风片中消失了。
生来是个痴孩子,我从小就喜欢做画梦,做惯了梦,常常从梦中得慰安,生希望,越做
越觉得有道理,简直不知道自由是在做梦,最后简直把画梦当做最高的理想,受到许多朋友
的劝告讥嘲。而在我的精神上的胰皂泡没有一破灭,胰皂水没有洒到我的心眼里使我落泪之
先,我常常顽强的拒绝了朋友的劝告,漠视了朋友的讥嘲。
自小起做的画梦,往少里说,也有十余个,这十几年来,渐渐的都快消灭完了。有几个
大的光球,破灭的时候,都会重重的伤了我的心,破坏了我精神上的均衡,更不知牺牲了我
多少的眼泪。
到现在仍有一两个光球存在着,软悠悠的挨着廊边飞。不过我似乎已超过了那悬心仰头
的止境,只用镇静的冷眼,看她慢慢的往风雨中的消灭里走!
只因常做梦,我所了解的人,都是梦中人物,所知道的事,都是梦中的事情。梦儿破灭
了当然有些悲哀,悲哀之余,又觉得这悲哀是冤枉的。若能早想起儿时吹胰皂泡的情景与事
实,又能早觉悟到这美丽脆弱的光球,是和我的画梦一样的容易破灭,则我早就是个达观而
快乐的人!虽然这种快乐不是我所想望的!
今天从窗户里看见孩子们奔走游戏,忽然想起这一件事,夜静无事姑记之于此,以志吾
过,且警后人。
三,二十二,一九三六。北平。记萨镇冰先生
萨镇冰先生,永远是我崇拜的对象,从六七岁的时候,我就常常听见父亲说:“中国海
军的模范军人,萨镇冰一人而已。”从那时起,我总是注意听受他的一言一行,我所耳闻目
见的关于他的一切,无不加增我对他的敬慕。时至今日,虽然有许多儿时敬仰的人物,使我
灰心,使我失望,而每一想到他,就保留了我对于人类的信心,鼓励了我向上生活的勇气。
底下所记的关于萨先生的嘉言懿行,大半是从父亲谈话中得来的。——事实的年月,我
只约略推算,将来对于他的生平材料搜集得比较完全时,我想再详细的替他写一本传记。—
—在此我感谢我的父亲,他知道往青年人脑里灌注的,应当是哪一种的印象。
海军上将萨镇冰先生,大名是鼎铭,福建闽侯人,一八六○年(?)生,十二岁入福州
马尾船政学校,作第二班学生。
十七八岁出洋,入英国格林海军大学(Green—WichCollege),回国
后在天津管轮学堂任正教习。那时父亲是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的学生,自此和他相识。
在管轮学堂时候,他的卧室里用的是特制的一张又仄又小的木床,和船上的床铺相似,
他的理由是,“军人是不能贪图安逸的,在岸上也应当和在海上一样。”他授课最认真,对
于功课好的学生,常以私物奖赏,如时表之类,有的时候,小的贵重点的物品用完了,连自
己屋里的藤椅,也搬了去。课外常常教学生用锹铲在操场上挖筑炮台。那时管轮学堂在南
边,水师学堂在北边,当中隔个操场。学堂总办吴仲翔住在水师学堂。吴总办是个文人,不
大喜欢学生做“粗事”。所以在学生们踊跃动手,锹铲齐下的时候,萨先生总在操场边替他
们巡风,以备吴总办的突来视察。
父亲和萨先生相熟,是从同在“海圻”军舰服务时起(一九○○年左右),那时他是海
军副统领,兼“海圻”船主,父亲是副船主。
庚子之变,海军正统领叶祖,驻海容舰,被困于大沽口。鱼雷艇海龙海犀海青海华四
艘,已被联军舰队所掳。那时北洋舰队中的海圻,海琛,海筹,海天等舰,都泊山东庙岛,
山东巡抚袁世凯,移书请各舰驶入长江,以避敌锋,于是各船纷纷南下,只海圻坚泊不动。
在山东义和团杀害侨民的时候,萨先生请蓬莱一带的教士侨民悉数下船,殷勤招待,乱事过
后,方送上岸。那时正有美国大巡洋舰阿利干号(OreAgan)在庙岛附近触礁,海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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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舰南开,海圻孤泊的时候,军心很摇动,许多士兵称病上岸就医,乘间逃走,最后
是群情惶遽,聚众请愿,要南下避敌。舱面上万声嘈杂,不可制止,在父亲竭力向大家劝说
的时候,萨先生忽然拿把军刀,从舱里走出,喝说着:
“有再说要南下的,就杀却!”他素来慈蔼,忽发威怒,大家无不失色惊散,海圻卒以
泊定。——事后有一天萨先生悄然的递给父亲一张签纸,是他家人在不得海圻消息时,在福
州吕祖庙里求的,上面写着:“有剑开神路。无妖敢犯邪。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两人大
笑不止。
萨先生所在的兵舰上,纪律清洁,总是全军之冠。他常常捐款修理公物,常笑对父亲
说,“人家做船主,都打金镯子送太太戴,我的金镯子是戴在我的船上。”有一次船上练习
打靶,枪炮副不慎,将一尊船边炮的炮膛,划伤一痕。(开空炮时空弹中也装水,以补足火
药的分量,弹后的铁孔,应用铁塞的,炮手误用木塞,以致施放时炮弹爆裂,碎弹划破炮膛
而出。)炮值二万余元,萨先生自己捐出月饷,分期赔偿。后来事闻于叶祖,又传于直隶
总督袁世凯,袁立即寄款代偿,所以如今海圻船上有一尊船边炮是袁世凯购换的。
他在船上,特别是在练船上,如威远康济通济等舰常常教学生荡舢舨,泅水,打靶,以
此为日课,也以此为娱乐。驾驶时也专用学生,不请船户。(那时别的船上,都有船户领
港,闽语所谓之“曲蹄”,即以舟为家的疋旦民。)叶统领常常皱眉说:
“鼎铭太肯冒险了,专爱用些年轻人!”而海上的数十年,他所在的军舰,从来没有失
事过。
他又爱才如命,对于官员士兵的体恤爱护,无微不至。上岸公出,有风时舢舨上就使
帆,以省兵力。上岸拜会,也不带船上仆役,必要时就向岸上的朋友借用。历任要职数十
年,如海军副大臣、海军总长、福建省长等,也不曾用过一个亲戚。亲戚远道来投,必酌给
川资,或作买卖的本钱,劝他们回去,说:“你们没有受过海上训练,不能占海军人员的位
置。”——如今在刘公岛有个东海春铺子,就是他的亲戚某君开的,专卖烟酒汽水之类,作
海军人的生意——只有他的妻舅陈君,曾做过通济练船的文案,因为文案本用的是文人的缘
故。
萨先生和他的太太陈夫人,伉俪甚笃。有一次他在烟台卧病,陈夫人从威海卫赶来视
疾,被他辞了回去,人都说他不近人情。而自他三十六岁,夫人去世后,就将子女寄养岳
家,鳏居终身。人问他为何不续弦,他说:“天下若再有一个女子,和我太太一样的我就
娶。”——(按萨公子即今铁道部司长萨福钧先生,女公子适陈氏。)
他的个人生活,尤其清简,洋服从来没有上过身,也从未穿过皮棉衣服,平常总是布鞋
布袜,呢袍呢马褂。自奉极薄,一生没有做过寿,也不受人的礼。没有一切的嗜好,打牌是
千载难逢的事,万不得已坐下时,输赢也都用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