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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和绍罗特谈话,你进来说:“又要胡闹?”
“胡闹?”我说,“我到你们家来才完全是胡闹呢!不过,这是你们的光荣!”
你问我:“你又把宾杜领来了?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如果宾杜来了,我当然会把她藏起来的。可是你放心,她不会再来了。”
你们见绍罗特在我这里,就更加疑神疑鬼。我知道,绍罗特到我们家来,你们是很不高兴的。你们担心警察盯他的梢,怕他迟早会卷入什么政治运动,使你们受牵连。以前,我就没有叫他来过,甚至在兄弟节,我也是托别人给他点圣痣。
我从你那里知道宾杜又逃跑了,她夫兄又到你们家来找人。听到这些,我五脏俱裂。这不幸的姑娘受了多少苦呀!可我能做些什么呢?
绍罗特探听消息去了。傍晚回来对我说:“宾杜逃到她堂兄弟家里。他们盛怒不已,立即把她送回婆家。他们得为她掏钱雇车,所以直到现在还在生她的气呢!”
你姑妈想去圣地进香,来到你们家。当时,我对你们说:
“我也想去。”
你们看到我突然对宗教虔诚起来,都感到很满意,马上一口答应。此外,还考虑到,如果我仍留在加尔各答,说不定哪一天又要为宾杜奔波。我带来的麻烦真是太多了!
我们预定星期二动身,星期日就一切准备就绪了。我把绍罗特叫来:“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必须把宾杜送上星期二去浦里的那班火车!”
绍罗特笑容满面,他说:“姐姐,别担心!我把她送上火车,一直陪她到浦里。顺便看看加干纳特神像。”
当天傍晚,绍罗特又来了。一见他的脸色,我就心如刀割。我问道:“绍罗特,发生了什么事?情况大概不妙吧?”
“没……没有什么!”
“宾杜不同意吗?”
“她再也用不着同意了。昨天晚上,她自杀了,是用自己的衣服烧死的。我从她家一个侄子那里打听到,她曾给你写过一封信,但他们把信销毁了。”
好啦,终于安息了!
那些专爱维护旧风俗的人们很不满意:“女人用自己的衣服烧死自己,这算什么新的自杀方式?”
你们说:“这完全是一出戏。”就算是戏吧!为什么戏中的场面,只是烧孟加拉女人的纱丽呢?为什么不烧那些英勇的孟加拉男人的衣服呢?这是值得深思的!
宾杜的命真是太苦了:她活着的时候,既没有姿色,也没有什么其他长处,值得人们称羡;她死的时候,也没有选择一种能博得男人们赞赏的死法;甚至她的死,还激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长嫂躲在房里偷偷地哭了一场。不过,眼泪中也有点安慰。不管怎样,人虽死了,但保住了家族的荣誉。要是宾杜还活着,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起程进香去了。宾杜再也用不着去了,我却必须去。
我在你们家过的不是一般人所说的那种“苦难生活”。在你们家,我不愁吃,不愁穿。尽管你兄长脾气不好,而你却没有那些坏毛病。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要向天神抱怨的。假如你的性格和你兄弟一样,也许我也和长嫂一样——作为一个贤惠妻子,不会责怪丈夫,只好抱怨天神。我不想对你诉苦,这封信完全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然而,我再也不会回到你们那个马肯博拉尔巷27号的家里去了。我看到了宾杜的一生。我也体会了你们家妇女所过的生活。我再也不需要这样的生活了。
现在,我明白了:宾杜虽是个女人,但上苍是不会遗弃她的。不管你们想如何欺凌她,现在再也办不到了!她终于摆脱了自己不幸的人生。你们为所欲为地想把她永远踩在脚底下,可现在你们却没有这么长的腿。死神比你们更强大。在死亡的国度里,宾杜是伟大的!在那里,她不单单是孟加拉家庭的姑娘,不单单是堂兄弟的姐妹,也不单单是默默无闻的疯丈夫的受骗的妻子!在死亡的国度里,她是永生的!
当死亡之笛抚慰着这个姑娘破碎的心灵,在我生活的贾木纳河畔吹响的时候,我的胸口仿佛中了一箭。我问苍天:为什么世界上最卑微的人,所受的灾难也最深重呢?为什么那巷子里,四面高墙围着的可悲的小房子,是那么可怕呢?为什么无论我怎样伸手呼叫,也得不到你们生活中的一滴琼浆玉液,一时一刻也迈不出深宅大院的门坎呢?为什么在你们的世界里,我必须幽禁在那卑鄙龌龊的砖墙之内,过那种苟延残喘的生活呢?我这样日复一日地生活是多么渺小!生活中被约束的传统、习俗、流言蜚语、诽谤中伤——这一切又是多么渺小!难道你们的极乐世界毁灭之后,那种贫困的情况还会永久存在吗?
死神的竹笛吹响后,你们这些人造的围墙哪里去了呢?你们用吃人的礼教建造的、遍布荆棘的围墙又哪里去了呢?你们把人囚禁在多么痛苦和多么屈辱的牢笼之中啊!看吧,死神手里挥舞着生活中所向披靡的旗帜!啊,次媳!你不要怕!
顷刻间,你那次媳的外壳将被砸得粉碎!
我再也不会惧怕你们那个家了。今天,我面前展现的是蔚蓝色的海洋,我头上飘浮的是乳白色的云彩!
你们曾把我幽禁在习俗的黑幕之中。宾杜闯进来一个短暂时期。于是,我透过帷幕的缝隙发现了自己。那个女人以她的死亡,彻底地撕毁了挡住我的黑幕。今天,我走出来了,而且看到——无处可以维护我的尊严。那些喜爱我这不屑一顾的姿色的人,现在只有隔着整个天空才能见到这容颜了。次媳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可能以为我要自杀吧?别担心,我才不会与你开这种老一套的玩笑呢!弥娜拜①也是和我一样的女人。她身上的枷锁并不比我轻,但她并没有为了解脱而去寻死。她在歌中唱道:
爸爸也罢,
妈妈也罢,
周围一切听其便,
坚定不移啊,弥娜!
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
天神啊,就让它发生吧!
有了坚定的信念,就能活下去!
是的,我要话下去!我已经活过来了!
你们离家出走的
姆丽纳尔
(1914年7月)
黄志坤译
诀别之夜
①弥娜拜:印度中世纪的一个女歌手和女诗人。
一
“姨妈!”
“快睡吧,焦廷!已经深夜了。”
“没关系。我在人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讲过,莫妮应到他父亲那里去……我忘了,他父亲现在搬到哪儿去了?”
“搬到锡塔兰普尔。”
“对,锡塔兰普尔。把莫妮送到那里去吧!她还要侍候我多久呢!她的身体已经很羸弱了!”
“听我说,孩子!现在这样,妻子怎么会丢下你回娘家去呢!”
“医生说了些什么,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不过她自己能看得出来的。前几天,只不过随便提了一下——想让她去父亲那里,她就眼睛都快哭肿了。”
必须说明一下,姨妈讲的这些话,有的与事实不符。那天,她与莫妮谈话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媳妇,你爸爸那里有什么消息没有?你堂兄弟奥纳特来过这儿,是吗?”
“是的,妈妈派他来的。星期五是小妹妹的首餐日①。我想……”——
①首餐日:指婴儿第一次吃饭的纪念日。
“噢,亲爱的,送给她一条金项链吧。这会使你妈妈高兴的。”
“我想自己去。我还没有见过小妹妹,很想看看她呢!”
“你说什么?难道你真想把焦廷一个人丢下不管吗?医生说了些什么,你听到了吗?”
“医生说过,现在要特别……”
“不管他怎么说,你自己也能看得出他的病情呀!”
“我妈生了三个男孩之后,才生这个小妹妹,可宝贝呢。
听说首餐日要办得热热闹闹,要是我不回去,妈妈会很……”
“孩子,我不了解你妈的想法。但焦廷病成这个样子,你若离开他,你爸爸一定会很生气的。”
“姨妈,这我知道。你给我爸爸写封信吧!就说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即使我走了,他也不会……”
“你走了会有什么损失,我不知道。不过如果要我写信的话,我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你父亲的。”
“那你就不用写了。我自己去问丈夫。他肯定会让……”
“媳妇,我对你一忍再忍。如果你去问,我是不会饶恕你的。你父亲很了解你,休想骗他。”
姨妈说完后就走开了。莫妮一时很气愤,躺在床上。
邻居的一个女友问她:“怎么啦,为什么事生气呢?”
“你看,我小妹妹的首餐日要到了,可是他们不让我回娘家。”
“哎呀,你讲什么呀!你丈夫病得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