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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什普松在心里默默地咒骂着自己的同乡人,亲自到县长那里提出了控诉。
不需要任何证人。经理承认他是放了一枪。他说,当时天上正飞过一群仙鹤,他是瞄准它们开了一枪。轮船当时正在全速前进,并且就在这一瞬间拐进了河湾。所以他就无法知道,是打死了乌鸦,还是打死了仙鹤,还是船沉了。天上和地上有那么多可以猎取的东西,没有哪一个聪明的人,愿意在这块dirtyrag——即肮脏的破布上,浪费一颗价值1A4拜萨①的子弹——
①拜萨:印度货币单位,一个卢比等于16个阿那,一阿那等于4个拜萨,一个拜萨等于3个帕伊。
经理大人被宣告无罪后,叼着雪茄到俱乐部打牌去了;坐在船里捣香料的那个人的尸体,被冲到九英里外的河滩上。绍什普松忿忿不平地回到了自己的村子。
他回来的那一天,正赶上人们扎起彩船,送吉莉巴拉到婆家去。虽然没人邀请绍什普松,但他还是慢慢地来到了河岸上。河边台阶上聚满了人,但他没有到那里去,而是站在前面不太远的地方。当彩船离开河岸,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一瞬间又看了一眼新娘子,她正蒙着面纱,低着头坐在船里。很多天以来,吉莉巴拉一直希望,在她离开村子之前,能设法再见绍什普松一面,但是她今天却无法知道,她的老师就站在不远的河岸上。她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只是在默默地哭泣,泪水沿着她的面颊不住地簌簌流淌。
船渐渐走远了,在附近的芒果树上,一只鹧鸪悲伤地叫着,似乎总也发泄不完它内心的哀怨;在渡口,船载着人和货物向对岸开去;姑娘们来到河边汲水,高声谈论着吉莉出嫁的事;绍什普松摘下眼镜,擦着眼睛,来到路边的铁窗前,走进那小小的房子里。突然他仿佛听到了吉莉巴拉的声音:“绍什哥哥!”——在哪儿,在哪儿呢?哪儿都没有!她不在这房子里,她不在这条路上,她也不在村子里——她是在绍什普松那颗泪水浸泡着的心里。
八
绍什普松收拾好东西,又准备出发到加尔各答去。他在加尔各答没有什么工作,而且到那里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因此,他决定不乘火车,而是乘船从水路走。
在雨季最盛的时期,整个孟加拉邦到处水网密布,大大小小、弯弯曲曲的河流纵横交错。在清新碧绿的孟加拉大地上,大小血管星罗棋布,到处长满了树木、蔓藤、花草、水稻、黄麻和甘蔗,到处生机勃勃,充满青春的活力。
绍什普松乘坐的船,就沿着这些狭窄而弯曲的水道行驶。河水已经平了河岸。芦苇和水草,有些地方的稻田,都已被水淹没。村里的栅栏、竹林和芒果园,也已接近水边——仿佛是仙女们把孟加拉邦所有树木根部周围的水槽都灌满了水似的。
绍什普松动身的时候,那些刚沐浴过的树林,在阳光下笑盈盈光闪闪,但是不久天空又布满了乌云,并且开始下起雨来。当时,不论你的目光落到哪里,到处都显得阴郁污浊。在洪水季节,牛群挤在肮脏、泥泞、狭小、四周是水的牛栏里,它们睁着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耐着性子站在那里,淋着斯拉万月的淫雨;孟加拉邦就像这群牛一样,陷在泥泞、难以通行的丛林里,带着一副沉默忧郁的面孔,痛苦地淋着雨。农民们外出都打着棕叶伞;女人们从一个茅屋走进另一个茅屋,在忙着家务;她们衣服全被雨淋湿,潮湿的冷风一吹,浑身瑟瑟发抖;有时她们穿着湿漉漉的纱丽,小心地迈着脚步,来到光滑的河边台阶上汲水;在家里的男人们,都坐在门台上吸烟;如果有重要事情要办,他们就把披肩缠在腰上,提着鞋,撑着伞出去。但是在这个烈日炎炎和大雨滂沱的孟加拉邦,古老而神圣的习俗是不许柔弱的女人们打伞的。
雨一直下个不停,绍什普松坐在船舱里,心里感到很烦,于是决定改乘火车。绍什普松来到一个水面开阔类似河口的地方,系住船,准备去吃点东西。
瘸子的脚掉进壕沟里——这不能全怪壕沟,因为瘸子的脚就特别容易往沟里滑。那天,绍什普松就证明了这个道理。
渔民们在两条河的汇流处插上竹竿,下了一张大网,只是在一侧留了一个通道,供船只通行。他们长期来就一直从事这项工作,并且还为此缴纳税钱。也该他们倒霉!这一年,县警察局长阁下,突然要从这条水路经过。看到他的船来了,渔民们就大声喊着,叫他们绕道走侧路。但是,这位大人的船夫从来就没有尊重人为障碍而绕道走的习惯。于是他就从这张网上面把船开过去。网脱落了,船也过去了,但是船桨却被缠住。经过好长时间,费了很大的劲才解开。
警察局长大人气得满脸通红,他命令把船停下。四个渔民看见他那副表情,都吓得逃跑了。局长大人命令他的船夫们砍断渔网。于是他们就把这张价值七八百卢比的大网砍得稀巴烂。
在网上面发泄了自己的愤怒之后,局长大人又吩咐把那几个渔民抓来。警官找不到逃走的那四个渔民,就把随便遇到的四个人给抓来了。这四个人双手合十地苦苦哀求说,他们是无辜的。局长大人命令把这几个被抓来的人带走。正在这时候,戴着眼镜的绍什普松,急忙披上一件上衣,连扣子都没有扣,趿拉着一双便鞋,气喘吁吁地来到局长的船前。他声音颤抖地说:“先生,你没有任何权利砍坏渔民的网,更没有权利欺压这四个人!”
警察局长用印地语骂了他一句特别粗鲁的话,这时候绍什一下子从不太高的河滩上跳到船里,立即向这位大人扑去。
他就像一个小孩发了疯一样,痛打起那位大人来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可以简单地说,当绍什在警察局苏醒过来之后,他不会觉得在那里所受到的待遇能使他在精神上得到安慰,或者在肉体上感到轻松。
九
绍什普松的父亲聘请了律师,首先把绍什从关押中保释出来。尔后就开始准备打这场官司。
被毁坏渔网的那几个渔民,是绍什普松的同乡,归同一个地主管辖。在困难的时候,他们常常来向绍什请教法律问题。被警察局长用船押来的那几个人,也是绍什普松的熟人。
绍什把他们叫来,请他们当证人。他们都吓得坐立不安。他们都有妻子、儿女和家庭,一旦和警察过不去,那他们还能得好!人不都只有一条命吗?他们受到的损失既然已经过去,那么现在又来出庭作证,那岂不是自找苦吃!于是他们说道:“先生,你可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灾难!”
经过反复劝说之后,他们才同意到法庭上去讲真话。
后来,有一次霍罗库马尔因为到法院来办事,顺便拜谒了县里的大人们。警察局长笑着对他说:“管事先生,我听说你的佃户们准备提供假证据来和警察作对。”
“是吗!这怎么可能呢?”管事惊恐地说,“这些肮脏的牲口崽子,竟敢如此胡作非为!”
读者从报纸上已经知道,绍什普松的这场官司没有打赢。
渔民们一个一个出庭作证说,警察局长大人并没有砍坏他们的渔网,只是把他们叫到船上,记下了他们的姓名和地址。
还不仅如此,和他同乡的那几个熟人还证实说,他们当时为了去参加一个婚礼,正好赶到出事的地点,亲眼看见绍什普松无缘无故地跑来侮辱警官。
绍什普松承认,因为大人辱骂他,所以他就跳进船里揍了他一顿。但是主要原因还是大人毁坏渔网和欺压渔民。
在这种情况下,判处绍什普松徒刑,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然而,刑罚是比较重的。他们提出了三四条罪状:打人、非法侵入、妨碍警察执勤等等,这几条罪状都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绍什普松离开了他那间小屋子里的那些心爱的书籍,在监狱里度过了五个年头。绍什普松的父亲想要上诉,但都被他一再阻止了。他说:“监狱里好哇!铁锁链不会说假话,而监狱外的那种自由,只会欺骗我们,使我们遭难,而且在监视里还可以结识好朋友。在这里,说假话的、忘恩负义的坏人就比较少,因为这儿地方有限,而在监狱外这种人是很多的。”
十
绍什普松被投入监狱之后不久,他的父亲就死去了。他家里再也没有什么人了。不过,他还有一个哥哥,长期在中央邦做事,很少回家来;他在那里建造了房子,带着他的一家就定居在那里。村子里还有一些家产,其中大部分都被霍罗库马尔以种种借口据为己有。
看来,绍什普松命里注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