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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多里克讲完后,带着讥讽的微笑,朝国王和学者们,最后朝谢科尔看了一眼,就坐下了。
国王被蓬多里克罕见的才能所震惊,学者们也惊奇得茫然若失。在“拉达”“克里希纳”的各种新颖解释之中,竹笛的歌声,贾木纳河的波浪以及爱情的迷恋,通通都冰消瓦解得无影无踪了,仿佛是有人从地球上抹去了春意盎然的嫩绿颜色,而将它里里外外涂上了神圣的牛粪。谢科尔开始感到自己近日来创作的诗歌枉然无用,他失去了再唱诵它们的信心。第二天的赛诗会就这样结束了。
四
第三天,蓬多里克更加情绪激昂,精神抖擞。他旁征博引,以各种构词和写诗方法,以成语、俗语、俚语、格言、比喻、谜语等等手段,施展了语言艺术大师的拿手绝招和看家本领。与会者听了后,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们现在大开眼界,认为谢科尔所写的诗歌太单纯了,它只表现了最一般的悲欢离合,没有高深的艺术修养。认为,只要想写,谁都能够写出来,只不过因为不习惯,不愿意,无兴趣,才没有写出来而已。谢科尔的诗歌,没有特别的新意和难以理解的地方,不能给人以教育和启迪。然而,今天所听到的则是另一回事。听过之后,使人浮想联翩,教育深刻。他们从蓬多里克的渊博学识和高超技艺中看到,自己的诗人太幼稚了,太一般化了。
正像池中荷花能察觉鱼儿甩尾轻轻击水潜游一样,谢科尔也完全明白周围听众心中的想法。
今天是赛诗会的最后一天。今天也即将决定谁胜谁负。国王对自己的诗人深情地看了一眼,意思说——今天可是关键时刻,你应该给予回击,你应尽最大的努力去搏斗。
谢科尔精疲力竭地站了起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冰肌玉骨的沙罗斯瓦蒂女神!如果你离开那莲花宝座来到这生死搏斗的战场,请告诉我,拜倒在你脚下,渴求长生不老甘露的虔诚信仰者,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谢科尔微微翘首,悲伤地说着,仿佛冰肌玉骨的沙罗斯瓦蒂女神就在楼上,就在闺阁窗前,凝视着他似的。
当时,蓬多里克就哈哈大笑起来。他还以谢科尔名字最后两个字写了一首韵律诗,并说:“蠢驴怎么能与莲花①相比呢?驴子学唱歌虽然很努力,但什么收获也不会有的。沙罗斯瓦蒂女神的安身之所本在莲花丛中。在伟大国王的管辖之内,女神有什么过错,硬要她屈尊去骑驴子呢?”——
①“蓬多里克”意为“白蓬花”,而“谢科尔”中的“科尔”则意为驴子。
学者们听到这种语义双关的俏皮话,放声大笑——尽管并非所有的人都明白其双关的含义。
国王急切地等待自己的诗人谢科尔作出有力的反击,再三用急不可耐的目光,向他示意。可是,谢科尔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国王对谢科尔暗暗生气。他从宝座上下来,摘下自己的珍珠项链,戴到蓬多里克的脖子上。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忽然,从闺阁传来了叮当的首饰响声,谢科尔闻声而起,缓缓地离开了大厅。
五
无月的夜晚,墨一样地漆黑。南风像慷慨的朋友,把花卉的馨香,吹送到每家敞开的窗户里。
谢科尔从木架上把自己的书取下来,堆在面前。从中挑出自己的作品,单独放在一处。这是多年的创作。其中有不少诗篇连自己也几乎忘记了。他把这些书随手翻开浏览起来。
今天,他觉得所有这些作品都低劣得不值一读。
诗人深深叹了口气,说:“这是整整一生的心血啊!就这么些诗词,就这么些诗律,就这么些诗韵!”
今天,诗人在这些作品中,看不到任何美感,见不到任何人生永久的乐趣,感觉不到任何宇宙歌声的回响,也发现不了内心任何深刻的自我表现。今天,他像病人厌弃食品一样,把手头所有的书籍都推开扔掉。与国王的友谊,人世间的声誉,心灵里的幻影,理想中的奇景——这一切,在这漆黑的夜晚,都通通化为乌有,像泡影一样幻灭了。
谢科尔把自己的诗歌,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扔到前面熊熊燃烧的火堆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笑话,不免苦中作乐地自言自语地说道:“伟大的国王举行隆重的马祭,今天,我却举行诗祭。”当然,他也想到,这一比喻也并不恰当。“举行马祭的马,是得胜回朝的马。但我诗祭的诗,却是已经败北的诗。要是在许多天之前,举行这样的诗祭,那该多好呀!”
一本接一本,谢科尔把所有作品都投到火里去了。火在熊熊地燃烧着,诗人很快就两手空空。他把手向上一举,说道:“献给你,献给你!献给你!啊!艳丽的火苗!献给你!许久以来,我就为你献供。今天,我把一切都献给你。啊,火神!好久以前,你就以绝代佳人的形象在我心中燃烧。即使我是黄金铸成的,也要被你熔化。何况,我是一株卑微的小草,今天,当然要化为灰烬的。”
夜深了,谢科尔把房间的窗子全都打开。黄昏时,他就把自己喜爱的花朵,从花园里采集来了。有茉莉花,野苹果花和栀子花——全都洁白素雅。诗人把花撒在干净的床上,房里四周点着灯。
后来,谢科尔把毒药调在蜂蜜里,面色平静地喝了下去。慢慢走到床前,躺了下去。身体已不听使唤,眼睛也闭上了。
传来了首饰的响声。一股头发的芳香,随着南风飘了进来。
诗人紧闭着眼睛说:“女神啊!你对崇拜你的人,终于大发慈悲了!这么多天之后,今天,你终于来了!”
他听到了一句亲切甜蜜的回答:“诗人,我来了。”
谢科尔惊奇不已,睁开了眼睛。只见床前站着一位阿娜多姿的美人。
临近死亡,充满泪水的眼睛,是很难看得真切的。但他觉得蕴藏在心中的形象,终于在自己弥留之际出现了,站在面前,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
美人说:“我就是奥波拉吉塔公主。”
诗人挣扎着坐了起来。
“国王对你判决得不公正。”公主说,“诗人,你胜利了。
我今天来给你献上胜利花环。”
说完之后,奥波拉吉塔公主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了亲手编织的花环,戴到诗人脖子上。诗人倒在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892年10月)
黄志坤译
喀布尔人
我五岁的小女儿米妮,整天咭咭呱呱不停嘴。她出生后只花一年时间,就学会了讲话。这以后,只要没有睡着,她简直就没有一分钟安静过。她母亲怎么骂她,也不能使她少说几句。可我却不这样。假如米妮沉默不语,我就觉得很不自在,时间一长我就难以忍受。因此,米妮与我聊天,总是津津有味,神采飞扬。
一天上午,我正忙着写一部小说的第十七章。米妮来了,说:“爸爸,看门人罗摩多亚尔把‘乌鸦’叫‘老鸦’。他什么都不懂,是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向她解释——世界上的语言千差万别各不相同的时候,她已扯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了:“爸爸,你说说,博拉讲天上有只大象,它鼻子一喷水,天就下雨了!你看,她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呢?她就会唠叨,白天黑夜地唠叨!”
她不等我思索片刻发表意见,又突然问道:“爸爸,妈妈是你的什么人?”
我默想——她是我亲爱的……但对米妮却搪塞道:“米妮,去跟博拉玩吧!我正忙着呢!”
米妮没有走,就在桌边我的脚旁坐下来了。手不停地敲着膝盖,小嘴像说绕口令似地念念有词,自个儿玩了起来。在我小说的第十七章里,主人公罗塔普·辛格,在漆黑的夜晚,正抱着女主人公卡乔玛拉,从监狱很高的窗户纵身跳到下面的河水里!
我的房间面向街道。忽然,米妮不玩了,跑到窗前叫了起来:“喀布尔人,啊,喀布尔人!”
街上一个高个儿喀布尔人,拖着疲惫的脚步经过这里。他穿着污秽宽大的衣服,头缠高高的头巾,肩上扛着一个大口袋,手里拿着几盒葡萄干。我的宝贝女儿看到他后,很难说有什么想法,但她开始大声地叫唤他。我想,这扛大口袋的又是一个灾难,我小说的第十七章再也写不完了!
听到米妮的叫唤,喀布尔人微笑地转过身,朝我们家走来。米妮看到这情景,急忙跑到里屋,躲藏得无影无踪。她可能有一个稀里糊涂的想法——那大口袋里藏着几个和她一样活蹦乱跳的小孩。
喀布尔人走到我跟前,面带笑容地和我打招呼。我心想,尽管小说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