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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在遥远的过去,我似乎曾在某个地方看见过无比壮丽的晚霞,此后我总觉得我所看到的晚霞或多或少已经褪了色,难道这是我的罪过吗?
昨日的女人把我太当做一般人来接待了,所以我今天将前几天在旧书店里买来的一部!日文库本的书揣在衣兜里前去了。这是贝卡里亚的(犯罪与刑罚),这部十八世纪意大利刑法学者撰写的书,是启蒙主义与合理主义的古典式的精神份饭,我刚读了几页就把名扬在一边了。不过,说不定这女人对本书的书a会有兴趣呢。
鞠子与昨日一样,用微笑来迎接了我。虽说是同样的微笑,但却全然没有留下“昨日”的痕迹。而且在她对我的亲切中,虽然有点类似对在某个街角上会见某人所表示的那种亲切的成分,但这也是由于她的肉体像某个街角上的东西的缘故吧。
我们在小客厅里交盏痛饮,已经不显得那么生硬了。
“今天您还是按时来找她呀,年纪轻轻的,倒蛮多情啊。”鸨母说道。
“不过,每天都来,不会挨老师的骂吗?”鞠子说。她看到被看守了的我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接着又说道:“我明白了。现在净是剃背头的,理平头的肯定是和尚。据说,如今成了名僧的那些先生,他们年轻时大都光顾过这里……来!咱们唱歌吧!”
话刚落音,鞠子没头没脑地开始唱起港湾女人之类的流行歌来。
第二次行为是在已经熟悉的环境中,毫不迟误地轻松而安乐地进行的。这回,我似乎也瞥见了快乐,但那不是想像一类的快乐,而只不过是自觉适应了这种情事的一种自我堕落的满足罢了。
位事过后,女人以大姐的口气给我以感伤式的训诫。这种训诫把我一瞬间仅有的感兴扫得荡然无存。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多来这种地方啊。”鞠子说,“我认为你是老实人,不要在这种地方陷得太深,还是老老实实地将精力放在生意上好啊。虽然我很愿意你常来,但我相信你会明白我讲这番话的心意,因为我把你当做弟弟来看待的啊!”
鞠子大概是从什么无聊的小说学来这段对话的吧。她讲这番话时,心情并不显得特别沉重,她只是把我作为她的对象,以构成一个小小的故事,她期待着我共同卷进地所制造的情绪中。倘使我响应而痛哭的话,效果就会更好了。
可是,我并没有这样做。我冷不丁地从枕边拿起《犯罪与刑罚》摆在她的眼前。
鞠子顺从地翻了图文库本。她什么也没有说,就把书扔回了原处。这本书早已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
我本来期望她能在与我邂逅的这种命运中预感到一点什么,期望她哪怕是稍许给我接近世界没落助以一臂之力。我觉得对她来说,这不应是无关紧要的事。这种焦虑的结果,我终于说出了不应该说的事。
“一个月……是啊,我想,在一个月之内,报纸会大登特登我的消息的。到那时候,你就会想起我的吧。”
刚把话说完,我顿觉心脏在激烈地跳动。鞠子却笑了起来,笑得乳房也晃动了。她隐约地望着我,咬着和服袖,强忍住了笑。可是,新的笑又涌了上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全身震颤起来。什么事这么好笑呢?毫无疑问,鞠子也无法说清楚。她觉察到这一点,就止住了笑。
“有什么可笑的呢?”我提出了这样愚蠢的问题。
“还说呢,你还在撒谎呀!啊,真滑稽。你谎撤得太逼真了。”
“我可不撒谎。”
“算了,别说了。啊,真滑稽,笑煞人哩。满嘴谎言,还佯装一本正经。”
鞠子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实际理由很简单,也许只不过是由于我鼓足劲说话,给巴更加厉害的缘故吧。总之,鞠子完全不相信我的话了。
她不相信了。即使眼前发生地震,她肯定也不会相信的。即使世界崩溃,也许谁有这个女人不会崩溃吧。为什么呢?因为鞠子只相信事件是按自己的思路发生的。可是,世界不可能按鞠子的想像那样崩溃啊。鞠子是决没有考虑这种事的机会的。在这一点上,鞠子很像柏木。鞠子就是女人中不考虑自己思路以外的事的柏木。
话题中断了。鞠子依旧裸露着乳房,哼着歌曲。这歌声中夹杂着苍蝇的振翅声。苍蝇在她的四周飞来飞去,偶尔落在她的乳房上,她只说声:“真痒痒啊!”却无意去驱赶它。苍蝇落在乳房上的时候,像是粘在上面似的。令人吃惊的是,对鞠子来说,这并不完全是一种爱抚。
屋檐上,雨声淅沥,恍如只有那儿在下雨。雨点失去了扩大的能力,迷失在这条街的一角,呆立不动。这雨声犹如我所在的地方,远离了无垠的黑夜,仅局限在枕边纸灯笼的昏暗灯光下的世界里。
如果说苍蝇喜欢腐败,那么鞠子也在开始腐败吗?什么都不相信,这就是腐败吗?鞠子生活在惟有自己的绝对的世界里,才招来苍蝇的吗?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她突然落入伍死一般的假寐里,丰满的乳房在枕边灯的照耀下呈现出光泽来。苍蝇也忽然像落入了梦乡,纹丝不动。
我没有再次去“大泷”,该做的事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有待老师发现他给我的学费的用途,把我驱逐出寺庙。
然而,我决不在行动上有所败露,譬如向老师暗示这些学费的用途。不须自白,因为即使不坦白,老师也会探听出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过去我为什么竟如此相信老师的力量,并企国借助老师的力量呢?我难以解释清楚。再说,为什么我要把自己最后的决断,委请老师的驱逐呢?我自己也不甚明白。如前所述,我早就看透了老师的无能为力。
第二次上青楼的几天之后,我曾发现老师的这副委态。
那天清晨,老师早早就到开园前的金阁附近散步。在老师来说,这是罕见的事情。老师还向正在打扫庭院的我们讲了几句慰劳的话。他身穿凉爽的白衣,登上了通向夕佳亭的石阶。我想他大概要在这里独自品茶清心吧。
这天的晨空,飘浮着灿烂的朝霞残片。蔚蓝的天空移动者还映得通红的浮云。云朵仿佛还没有从羞怯中清醒过来。
扫除完毕,大家开始各自回到正殿去,只有我经过夕佳亭侧面,从通向大书院后面的小路走回去。因为大书院后面还没有清扫。
我带着扫帚,登上被金阁寺的围墙围起来的石阶,来到了夕佳亭近旁。林木都被昨夜的雨水打湿了,灌木叶捎上落满了的露珠,映着朝霞的残片,恍如给了没有到时候的淡红色的果。联结着露珠的蜘蛛网隐约地泛起的红色也在颤动着。
我带着一种感动的心情眺望着地上的物象如此敏感地映照天上的色彩。有了笼罩庙内的绿的雨员的滋润,所有这一切都接受了天上的赐福。这一切恰似接受恩宠似的湿润了,散发出一种腐败和新鲜混杂的气味,因为它们不知道如何拒绝接受这种赐福。
众所周知,与夕佳亭毗邻的是拱北接,楼名出自“北辰之居其所众星拱之”。但是,现在的拱北楼,与当年义满威震天下时不同了,它是百余年前重建的,成了一个圆形的时尚的茶室。在夕佳亭里看不见老师的身影,他大概是在拱北楼里吧。
我不愿独自与老师照面。只要猫腰沿着色色走,对方就看不见了。就这样,我蹑手蹑脚地走了。
拱北楼的门敞开着。像往常一样,可以望见壁龛挂着圆山应举的画轴,还摆设着用植香木雕成的刻功精细而纤巧的舶来佛龛。由于年长月久,色泽都变黑了。左边可以看到利休喜爱的桑木百宝架,也可以看见阳扇壁画。惟独看不见老师的影子。我不由得翘首越过篱笆环视了四周。
昏暗的壁龛柱子附近,可以看见一个大白包似的东西。细看,原来是老师。他竭力曲着身子,把头埋在双膝之间,用双抽捂住了脸,蹲在那里。
老师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怎么也不动。我望着他,反而激起种种复杂的感情。
我首先想到的是,老师是否突然得了什么急病,忍耐着病痛的发作。如果我立即走过去照拂就好了。
然而,另一种力量制止了我。无论从任何意义上说,我都不爱老师,因为我纵火的决心很坚定,说不定明天就可以进行,所以那种照拂是伪善的。再说,我也担心,我前去照拂的结果,一定会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