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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以明华容不喜欢一切超出掌控的性子,察觉姬祟云身世诡秘后纵然不生出究根问底之心,也会暗怀戒备。但此刻看着满面焦急,略显手足无措的姬祟云,她突然放下了长久以来的提防与警惕。不知为什么,她直觉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确实从未对自己有过恶念。
想到这里,明华容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不过短短四个字而已,等到它的时间,对姬祟云来说却似乎有一生那么漫长。他的整颗心都随着明华容的回答而涌出雀跃的欢喜,刚才笼罩心头的阴翳亦为之冲淡不少。而在欢喜之余,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在心底滋生,像只不安份的小狐狸在探头探脑,跃跃欲试地想要冲出来。
姬祟云模模糊糊察觉了它的存在,但还不及细究,便听明华容问道:“明年开春,你还准备出海么?”
“我本是景晟人,到昭庆来本是为追查美人煞的下落,现在既已找到,那么就会按计划回去。等开了春,我就会带上我的船队,照你给的航海图出发。”
明华容原本以为他会放弃其他计划,全力追查那与他有重大干系之人的死因,本来已做好了合作告吹的准备,没想到却听见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这让她不禁一愣。
注意到她的神情,姬祟云还以为她是在担心生意上的事,立即保证道:“等我出海拿回了货物,会马上带着分红来见你。对了,你喜欢海上的东西吗,贝壳海螺珍珠什么的。你喜欢哪种?回头我带些回来给你。”
“……不……”明华容心头罕见地一片迷茫,像找不到灯塔的小船,毫无方向地跟着海潮随波逐流。犹豫片刻,她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还没查清想查的事情吗?为什么还有闲暇出海?”
她心内尽是茫然,忍不住抬头看向姬祟云,像是生怕他说谎似的。
姬祟云却是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因为做生意才是我的正业啊,手下多少弟兄和他们的家眷都等着吃饭,如果不按时出海,我可付不出他们明年的工钱和分红,到时麻烦可就大了。至于那个人,他的事我当然会查,但是,凡事总有主次,总不能为已故之人的事影响了活在当下的人,对不对?”
——活在当下……是了,之前在寺庙时,自己好像也曾听他说过类似的话。彼时自己只当他指的也是抓紧现下每一个机会,竟丝毫未曾想到,他的真正意思却是这般。
——不耽溺过去……不为死人影响了活人……
他的话语有如回风舞雪一般,不断在明华容心头盘旋,刺眼而又明亮,带着从未想过的纯净美好,让她隐约窥见了一角全新的世界。
但闭上眼睛,明华容看到的是前世白衣染血,死不瞑目的自己。
一世欺骗利用,一朝毒刃相向,怎能遗忘?不能遗忘!不可原谅!
再度睁开眼睛,明华容已完全平熄了心底那些轻微的变化。看着姬祟云,她缓缓一笑:“姬公子当真毫无拘碍,委实让人羡慕。”
她笑得优雅从容,毫无瑕疵,但却让姬祟云重新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定,自己讨厌看到她这样的笑容。还有她那生疏的称呼,也是分外刺耳。
他性子向来爽快,一念至此,立即说道:“我说,我们也是熟人了,成天公子来小姐去的,未免太客套了。不如就直呼其名,好不好?”
说罢,他满怀期待又略带紧张地看着明华容。面对海风巨浪,面对追兵暗器时分毫不曾动摇的心脏,在这一刻微微收紧,生怕听到拒绝的话语。
正文 096 他是男人
直呼其名……
前世为陈家奔走打理生意时,明华容曾刻意结交过许多世家贵妇千金,彼时为了拉近关系,相互间都是姐姐妹妹地叫着,好不亲热。按说她本不在乎称谓这等小事,况且与姬祟云虽然名为生意上的合作者,实际此番入宫他帮了自己不少,不知不觉中早已不复初见时的生疏。但是……
那个名字在明华容舌间含着,努力几次,却总是无法顺利地说出口。心中似乎有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在提醒她:一旦改了称谓,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可到底是什么会不一样呢?那声音没有告诉她,她自己也是茫然无解。
将她的犹豫看在眼中,姬祟云一颗心往下沉了几分:她不愿这么做,是不是因为还在提防自己?她说自己有很多秘密,可她的秘密才是多如繁星。那些秘事像一层又一层的结网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困住了她自己的同时,也让他猜不透,摸不清,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一念及此,姬祟云原本剔透无垢的琥珀色眼眸蓦然一黯,似宝石蒙尘,如明镜结灰,教人看了亦是心中一紧。
注意到他神情细微的转变,明华容愈加疑惑:一个称呼而已,也值得他如此纠结?
迟疑片刻,她终是开了口,干巴巴喊了一声:“小云?”
这声轻唤如同甘霖普降,刹那间渗透了姬祟云即将干涸龟裂的心脏,让他立时眉开眼笑起来,但同时又略略有些不满:“我好像比你大吧,为什么要叫我小云?”
明华容一时语塞。她总不好说自己两世年纪加起来做你的阿姨也是足够,便强硬地说道:“我就是这样叫你。”
“呃……听上去我好像有点吃亏。不如,我喊你小小容?这样才能显出你比我更小。”姬祟云想了片刻,马上就找到了“对策”。
——这家伙还真是个合格的商人,凡事斤斤计较,分毫不让。可是把精明用在这种地方,该让人说他什么好呢?孩子气?小心眼?
明华容为该如何正确评价他而沉吟不语,一时竟忘了抗议这个古怪的称呼。见状,姬祟云眼中满是得色,张口刚要喊她两声玩玩,却见明华容摇了摇头,说道:“别胡闹了,先说说正事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一路丢了那么多发簪指路,只有瞎子才找不到。”姬祟云将带有体温的发簪从怀中取出,嗅到上面浅淡的香味,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将之交还。
明华容却没注意到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接过发簪,说道:“她对这皇宫大内非常熟悉,一路走的都是偏道。我既要引人过来,又怕人来得太快,都将簪子往角落里丢,也亏你找得到。”
美人煞毕竟来路不明,明华容虽然想要与她聊聊,看她是否有可用之处,但也要顾忌自身安危。所以才沿路将发簪丢下,做为留给追踪人的路引。
随手拂去簪上的灰尘,她又说道:“美人煞既已离开,稍后我也会走出密室,装做是被她脱身时丢在一边的。你刚才已截住她问完了想问的话,想来在这宫里也没什么事了?”
“嗯,本来就是打算找到他后马上离开的。你既然平安,我也该按原计划走了。不过——”姬祟云犹豫一下,看着她颈上已然结痂的浅痕,还是问出了口:“你今天冒险护驾,又受了伤,想来皇帝多半会留你宿在宫中。你……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明华容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说得那么委婉,其实你想问,我是否是在刻意接近皇家,对么?”
被她说破,姬祟云也不尴尬,坦白道:“我是担心你。”
“……多谢。”其实明华容刚才已经隐约察觉了他的担忧,所以才直言相询,将话剖白挑明来讲。否则,以她的性格只会故作不知,混瞒过去。
“你猜得不错,今日我故意让美人煞掳走,确实是想借此向皇家卖好。我……自有我的用意。”
说罢,她移开了视线。虽然未曾明说,但她的语气动作都已表明,她并不想告诉姬祟云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几次接触下来,姬祟云对她的性子已大致摸得七七八八,知道她能将话说到这份上已属十分不易。自己若再进一步深究,只会引来她的反感。她就像只机警的小兽,随时保持警觉,时刻注意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如果不知收敛,得寸进尺地加以进犯,只会被她远远赶开。
虽然知道今日最好到此为止,但有些话,姬祟云还是不得不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但在此之前,请你先想一想己身的安危。美人煞虽然从前秉性不坏,但自从昶太子死后他便流落江湖,自此性情大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在我赶来之前想对你下手,是多么轻而易举之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明华容都从未听过这般坦诚真挚的话语。前世他们当她是工具,只知索取要求,从不知关怀回报;今生她周围的人几乎全是敌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言好语,而仅有的两个身边人,则都将她视为无所不能的小姐,仰视敬畏,当然也不会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