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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水的轮船开来,我们不用点灯,除非我们发现自己漂到了人家所说的“横水道”①上,因
为河水还涨得很高,很低的河岸还有一小部分淹没在水下,因此上水的船往往不闯这个水
道,而寻找流得慢一些的水道走。
①“横水道”指轮船在密西西比河上为了选择在平稳的水流中航行,有时从河中一
边横向另一边。
第二个晚上,我们乘了大约七八个钟头,水流每小时四英里。我们捉鱼,聊天,或者为
了打破瞌睡,下水游它一会儿。顺着这静静的大河往下漂,仰卧在筏子上望着星星,倒是一
件带着庄严意味的事。我们这时候无心大声说话,大笑的时候也挺少,只不过偶尔低低地格
格两声就是了。我们遇到的天气,一般总是好天气。那天夜里一切太平,第二天,第三天,
都是如此。
每个晚上,我们都要漂过一些镇子,其中有一些是在上边黑糊糊的山脚底下,除了一些
灯火之外,见不到一间房屋。第五个晚上,我们路过圣路易,顿时仿佛满世界都点上了灯。
在圣彼得堡那边,人们总说圣路易有两三万人之多,我一直不信这话,只是到那个晚上,在
两点钟的时候,亲眼见到了那奇妙的灯海,这才信了。在那里,没有一丝儿声音,家家户户
都熟睡了。
如今我每个夜晚,在十点钟左右,都要溜上岸去,到一个小村子上去,买一毛、一毛五
分钱肉或者咸肉,或者别的食品,间或遇见一只不好好躺在鸡笼子里的小鸡,便顺手提了回
来。爸爸总说,机会来时,不妨顺手捉住一只小鸡,因为,如果你不愿干,愿意干的人有的
是。再说,做了一件好事,人家是决不会忘掉的。爸爸不愿吃鸡那类事,我可从没有见过。
不过他总爱那么说就是了。
一清早,天大亮前,我便溜进玉米田,借一只西瓜或是甜瓜,或是南瓜,或者几个刚熟
的玉米,诸如此类。爸爸老说,借借东西,只要你存心在有的时候偿还人家,那没有什么害
处。不过,那位寡妇说,那不过是偷东西的好听一些的说法罢了,正派人没有一个肯干这样
的事。杰姆说,依他看,寡妇说的有一部分道理,你爸爸说的也有一部分道理,最理想的办
法是我们搞好一份清单,从中挑出两三种东西,先借到手,然后说明,往后不再借了——依
他看,这样一来以后再借别的东西就不碍事了。我们就这样商量了一整夜,一边在大河上朝
下游漂过去,一边准备定下主意,看能否不用借西瓜,或者香瓜,或者甜瓜了吧。商量到天
大亮,问题全都得到了圆满解决,决定不借山里红和柿子,把这两项从单子上删掉。在这样
决定以前,大家心里总有点儿不大痛快,决定以后,大家都觉得心里好受了。能这样作出决
定,我也很高兴,因为山里红根本不好吃,柿子呢,还要两三个月才熟透。
我们有时候用枪打下一只早晨起得太早或是夜晚睡得太迟的水鸟。把种种情况归一起来
说,我们生活得非常快活。
在第五个晚上,小船开到了圣路易下面。半夜以后,雷电交作,大雨倾盆,大雨仿佛一
股股水柱子般倒下来。我们躲在窝棚里,听任木排往前漂去。电光一闪,只见前面是一条笔
直的大河,大河两岸高高的山岩好不吓人。后来我叫了起来,“喂,杰姆,看前边!”前边
是一只轮船撞到了一处岩石之上,被置于死地了。我们的木排正对着它直往前漂。电光闪
处,照得一清二楚的。这条船已经一侧倾斜,上舱一部分浮在水面上。电光一闪,栓烟囱的
一根根小铁链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大钟旁边一把椅子,背后还挂着一顶垂边的旧帽子。
时已深夜,风雨交作,一片神秘气氛。我这时的想法,跟一般孩子眼看到一只破船深夜
在河上悲惨孤单的光景时是一样的。我要爬上去,偷偷遛一遭,探一探上面的究竟。因此我
说:
“让我们上,杰姆。”
可是杰姆开头拼死反对。他说:
“我可不乐意到破船上去胡浑(混)。我们一路上太太平平的,让我们象圣书上说的,
还是保持太太平平吧。破船上说不定还有一个看守的人呢。”
“去你奶奶的看守,”我说,“除了‘德克萨斯’①和领港房之外,还有什么好看守
的。象这么一个深夜,眼看船快裂开,随时随刻会沉入河中,你说,有谁会肯冒生命危险,
光为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杰姆无话可说,一声不响。我说,“再说,说不定我们还
能从船长卧室那边借到点儿什么也未可知。雪茄烟,是稳稳的——并且是五分钱现钞一支。
轮船的船长总是阔老,六十大洋一个月,要知道,只要他存心要,一件东西不论值多少钱,
他们才不在乎呢。你口袋里塞好一根蜡烛。杰姆,我们要是不在上面好好搜它一遍,我决不
死心。你猜猜,汤姆·索亚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他会错过机会么?他才不会哩。他会把这个
叫做历险——这是他定的名字。他准会爬上这条破船,就是会死也要上。并且,他还要摆一
摆他的那一套派头出来——他要不露他那一手,那才怪呢。嗐,你准定会认为,那是哥伦布
在发现新大陆这样的派头呢!但愿今天有汤姆·索亚在这里,那才好。”
①诺顿版注:指轮船的上甲板管理人员的舱房,驾驶室在它的前面,或在它的上
面,是船上最大的舱房。德克萨斯是美国最大的州,因此把船上最大的舱房通称为德克萨
斯。
杰姆嘟嘟囔囔了一会儿,可是终于屈服了。他说,我们千万别再说话了,要说,也要说
得轻声一些。刚好又是电光一闪,我们抓住了轮船右舷的起货桅竿边,把我们的筏子系好。
甲板翘得老高。我们在黑地里轻手轻脚沿着那个坡度①遛下那个‘德克萨斯’,靠着脚
问路,靠双手摸,拨开吊货的绳索,因为黑漆漆的无法看清。没有多久,我们摸到了天窗的
前边一头,爬了进去。下一步到了船长室的前边。门是开着的。哎哟,不好,从顶舱的过厅
里望过去,但见一处灯光!
①轮船触礁导致船身倾斜,所以甲板一头高,一头低,形成一个斜坡。
与此同时,仿佛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低低的声音!
杰姆低声跟我说话,还说他感到十分难受,要我还是一起回去吧。我说,那好吧。正准
备往筏子那边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哭着说:
“哦,伙计们,别,别。我赌咒决不告发!”
另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
“你这是撒谎,杰姆·透纳。你以前也表演过这一手的,每回分油水,你总要在应得的
一份之外多争一点,而且每回都争到手,就凭你所说的,要是争不到,就威吓着要告发。不
过,这一回,你算是白说啦。你可算得上这个国度里最卑鄙、最歹毒的畜牲了。”
这时候,杰姆往筏子那边去了。我简直压不住我这份好奇心。我跟我自个儿说,此时此
刻,汤姆·索亚决不会往后退缩,那我也不会。我要在此时此刻,看个究竟,看下边会怎么
样。在狭窄的过道里,我四肢并用,在暗中爬行,爬到离顶舱的过厅只隔一间官舱那个地
方。接下来,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男子躺在地板上,手脚都给捆绑住了,边上站着两个男
人,其中一个一手举着一盏暗幽幽的灯,另一个手里举着一只手枪。这个男子把手枪顶着地
板上躺着的人的脑袋,说:
“我真想毙了你,我也该毙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混帐东西!”
地板上的那个男子吓得缩成一团,叫道:“哦,别,求求你,比尔,我一定不说出去。”
每次他这么说,手提着灯的人便会一阵大笑,一边说:
“你当然不会说喽!这样的事,你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真话,不是么?”后来又说:“听
他这么苦苦哀求!可是,要不是我们制服了他,把他捆了起来,他准定会把我们两人都给杀
了。又为的什么呢?什么也不为。就为了我们要保住我们的权利——就是为了这个。不过
啊,杰姆·透纳,我料你从此也威胁不了什么人啦。比尔,把手枪先收起来。”
比尔说:
“不行,杰克·巴卡特。我要毙了他——他不就是用同样的方法杀死老哈特菲尔特的
么?——他不是理该得此下场么?”
“不过,我可不想叫他被杀死。我有我的理由。”
“说这番话,上天会保佑你的,杰克·巴卡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