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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从房子的远处传来一阵一个妇女临产前发出的呻吟,那声音拖得那么长,使屋子里的一切都跟着震动了。坐在楼下的布兰文这时完全被两种不同的情绪占据着。他的更深层和更深沉的自我始终陪伴着她,和她在一起受苦。可是他的身体的巨大的外壳却记起了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在农庄附近飞翔的猫头鹰的叫声。他又回到了他的童年,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常常由于害怕听到猫头鹰的呼叫声,半夜里推醒他哥哥,要他和他说话。他这时还想起了那种鸟的样子,想起了它们那严肃而又庄严的脸,和它们飞翔时柔软的身体和宽大的翅膀。后来他哥哥对那些鸟开了一枪,于是一团软绵绵、毛茸茸的灰色的死东西躺在地上,那脸非常可笑地睡着了。一只死掉的猫头鹰,样子看来真非常奇怪。
他把茶杯举到自己嘴边,看着那孩子玩着玻璃球。可是猫头鹰、他童年时候的生活气氛,以及他的哥哥、姐姐们却占据了他的头脑。而另一方面,从根本上说,他的心还是和他正临产的妻子在一起的,这个从他们的血肉中诞生的孩子很快就要出世了。他和她共有的血肉之躯,从中必将产生出新的生命。感到撕裂的疼痛的不是他的身体,但也是他的身体的一部分。苦难降临在她的身上,可是它也使他全身为之震动,使他的每一根神经都为之震动。为了另一个生命的诞生,她不能不忍受被撕裂的痛苦,可是他们仍然是一个血肉之躯,再说,更往前,那生命还是从他的体内进入她的身体的,他仍是那个抱着破碎岩石的不碎的岩石,而他们的血肉之躯也就是生命从中冒出的一块岩石,它从她的被撕裂的身体中冒出,它同时也来自他的战栗着有所生产的身体。
他上楼去看她。在他走近床边的时候,她用波兰语对他讲话。
“你非常难过吗?”他问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噢,她实在懒得费尽力气去设法理解那另一种语言,懒得听他讲话,和他打招呼,弄清楚留着漂亮胡子,看上去很生疏,站在她面前望着她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她对他也有些熟悉,特别是他的眼睛。可是她对他总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她闭上了眼睛。
他转身走开,脸色变得煞白了。
“情况并不是那么坏。”那接生婆说。
他知道他在那里只会使他的太太感到苦恼,他走到楼下去,那孩子恐惧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要我的妈妈。”她哆哆嗦嗦地说。
“啊,可是她情况很不好。”他心不在焉地温和地说。
她用一种恐惧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看着他。
“她是头疼得非常厉害吗?”
“不———她要生孩子了。”
那孩子抬头向四面看看。他简直已经把她忘掉了。她又完全陷入恐惧之中去。
“我要我的妈妈。”一个无比痛苦的声音喊叫着。
“让蒂利给你脱衣服吧,”他说,“你太累了。”
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传来了产妇的呻吟声。
“我要我的妈妈。”那畏缩、痛苦的孩子不假思索地叨叨着,她感到一种被抛弃的恐惧和凄凉。
蒂利走了过来,她也正感到痛苦万分。
“快来让我给你脱衣服吧,我的小羊羔。”她安抚地说,“明天一早你就能又和你的妈妈在一起了,不要担心,我的小鸭子,没有关系的,小乖乖。”
可是安娜仍然站在沙发上,背冲着墙。
“我要我的妈妈。”她叫着说,她的小脸不停地哆嗦,大滴的无比痛苦的孩子气的眼泪滴了下来。
“她现在难受死了,我的小羊羔,今天夜里她可要难受死了,可是明天早上她就会好多了。噢不要哭了,噢不要哭了,小乖乖,她不愿听到你哭,我的小心肝宝贝,不,她不愿意听你哭。”
蒂利轻轻地抓住了那孩子的裙子。安娜使劲拽开她的上衣,有点神经质地叫喊着说:
“不要,你不要给我脱衣服———我要我的妈妈。”———这时这孩子的脸上流满了悲伤的眼泪,她的身子也不停地哆嗦着。
“噢,让蒂利给你脱衣服吧。让蒂利给你脱衣服吧,她爱你,今天晚上你可别闹别扭了。妈妈非常难受,她不愿听你哭。”
那孩子仍痛苦不堪地哭泣着,她实在受不了。
“我要我的妈妈。”她哭泣着说。
“等你脱了衣服,你就可以上楼去看你的妈妈———等你脱了衣服,小乖乖,等你让蒂利给你脱下衣服,穿上你的睡衣,你就会像一颗很小的珍珠了,乖孩子。噢,可别再哭了,别再哭了———”
布兰文僵直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越绷越紧了。他越过房间向孩子走过去,那令人发疯的哭泣声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不要再吵吵了。”他说。
他的说话声给那孩子带来了新的恐惧。她机械地喊叫着,一双眼睛通过眼眶中的泪水恐惧地向外注视着,不知道会马上发生什么事情。
“我要———我的———妈妈。”战栗着的哭泣声盲目地叫喊着。
一阵难以忍受的烦恼使他浑身为之一震。这完全无理的固执行为,这令人发疯的盲目的叫喊声实在让他受不了。
“你一定得过来把衣服脱掉。”他抑压着满腔愤怒,安详地说。
他伸手抓住了她。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中随着哭泣声抽动着。可是他也变得麻木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使他麻木地在那里进行一些机械的活动,他开始解开她的小围裙。她很想挣脱他的手,可是她怎么也挣不开。所以在他笨手笨脚地给她解开小钮扣和带子的时候,她的纤小的身体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现在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埋头给她脱衣服,除了她给他带来的苦恼之外,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知觉了。她僵直着身子竭力抗拒,他脱下了她的小衣服和小裙子,露出了她的雪白的胳膊和腿。她完全是被压服的,她的情绪始终没有缓和下来。他仍然继续给她脱着衣服,而她始终不停地哭泣着,哽咽着说:
“我要我的妈妈。”
他一直沉默着,不愿理睬,脸绷得紧紧的。那孩子现在对任何问题都已经不可能真正理解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机械的、一味固执的小娃娃。她哭泣着,她的身体抽搐着,嘴里永远重复着那声喊叫。
“噢,天哪!”蒂利叫喊着说,她自己也有些受不住了。布兰文缓慢地、笨拙地、盲目地、麻木地脱掉了那孩子所有的衣服,让她光着身子站在沙发上。
“她的睡衣在哪儿?”他问。
蒂利拿来她的睡衣,他给她穿上。安娜不肯照他的意思活动她的身子。他只得勉强给她把衣服拽上。她死抱着她的盲目的意志,站在那里,抗拒着,抽搐着,瘦小的身体始终在那里哭泣,重复着同样的那句话。他分别举起她的左脚和右脚,扯下了拖鞋和袜子。她已经可以上床睡觉了。
“你要喝点水吗?”他问道。
她一动也不动。她仍然站在沙发上,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孤独地靠着沙发背站着,两只手抱在一起举在胸前,脸上满是眼泪,呆呆地扬着头。在她的哭泣声中仍然断断续续地冒出她呻吟着的声音:
“我———要———我的———妈妈。”
“你要喝点水吗?”他又问。
仍然没有回答。他两手抱起了她僵硬的固执的身子。她的那种盲目的顽固使得他止不住一阵怒火中烧。他真想痛打她一顿。
他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膝头上,又在火边他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那孩子哭泣着的含混不清的声音近在他的身边,她仍然僵硬地坐着,不肯对他屈服或者有其他任何表示。她似乎也失去知觉了。
他忽然又感到一阵愤怒。这一切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呢?妈妈在生孩子的时候愿意讲波兰话,愿意大喊大叫,孩子也这么死命跟他捣乱,吵个没完,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干吗要为这些事苦恼,她们既然愿意,那就让妈妈在生孩子的时候叫喊,让孩子又哭又闹吧。他有什么必要去和她们唱反调,他干吗要去管她们呢?就让她们去吧,既然她们一定要这样。既然她们坚持要这样,那就让她们要怎样就怎样吧。
他坐在那里,简直如在云雾之中,也不想再进行斗争了。那孩子仍不停地哭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他完全沉入一种麻木状态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又清醒过来,低头再看看那孩子。她的满是眼泪的目光和呆滞的脸使他吓了一跳,他略略有点惊慌地掠开她的被眼泪浸湿的头发。她那神情茫然的脸像一个悲哀女神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