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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深深地凝视着黛玉在烛光下的清丽容颜,久久不曾言语。
众人见贾母不说话,自然也都无言以对,房中竟陷入鸦雀无声之境。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贾母目光中蕴含着赞叹与欣赏,叹道:“玉儿你这又何苦?外祖母有钱,别说你一个小人儿能花用多少,便是再来十个百个,外祖母也养得起。这些钱,你还是收在自己身边当零花,不可这般外道了。”
黛玉神态依旧幽娴,接口清声道:“外祖母的意思儿,黛玉深知,也极感念。”
贾母闻言略略松了一口气,却听黛玉语气一转,柔声道:“临别前,父亲特特嘱咐了一番,外祖母府上家大业大,上上下下三四百口子,事务繁忙,支出极大。黛玉孑然一身倒也罢了,偏生又带了几个家人同来,小丫头又是极淘气的,黛玉若是不出些儿绵薄之力,心下也是十分不安。”
目光虽然柔和如月光温润,神色却是十分坚定,减了些儿柔弱之态。
“林家也不比外祖母府上,千金万银自是出不起的,这里原是一百两金子,大约也就一千多两银子,暂做黛玉并清音阁大小丫鬟婆子一年的衣食用度。”黛玉轻轻地道,不卑不亢,账面算得这样清楚,却不见一丝儿铜臭。
贾母见黛玉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又是林如海交代,若是推辞又不免显得矫揉造作,心中忖度了片刻,只得强笑道:“既然玉儿已经安排妥当了,外祖母不答应,又似不近情理,难为了玉儿一片心意。”
见到贾母松口,黛玉心里那一点寄人篱下之感登时烟消云散,眼波盈盈,屈膝道:“黛玉多谢外祖母体谅。”
这才心安理得地告退回清音阁,一夜安歇,倒也无话。
唯独凤姐一双美目瞅着黛玉的背影,半日才顿足道:“老祖宗怎么答应了?”
贾母长长一声叹息,道:“玉儿年纪虽幼,骨子里却是个刚强的,虽然初来,可是对府上人情规矩都心中了然,也必定是深知下面这些婆子口齿不干净,这样交了银子来倒也好,省得日后有人闲言碎语,只是怪让我心疼的。”
王夫人面色如常,忙笑着安慰道:“老太太也不用心里不痛快,大姑娘年纪小,又是刚刚离了父亲过来的,心里生分些儿自是有的,住些日子,与姐妹熟惯了,想必也就没有这样的生分了。”
贾母听了,沉吟片刻,方道:“也罢,回头吩咐宝玉探春几个时常去陪陪林丫头,也减些儿思念家乡之苦。”
虽然如此安排了,不过黛玉却是深居简出,为人处世一直都是清清淡淡的。
三春姐妹也罢了,平时还要上学,又要学习些针黹女工等事,愈发显得黛玉格外清闲,因孝期未过,也不与三春去上学,便是贾珠之妻李纨教导姑娘们做活计,她三日两日也不做几针,只对窗赏月,临风洒泪。
只有一个晚间未见的宝玉最是喜不自禁,生性顽劣,又不思进取,见到黛玉生得如此风姿,竟是万人所不及,真真儿称得上是千般妖娆,万种风情,倾国倾城亦不过如此,三天两头便往清音阁跑,做小伏低人人可笑。
黛玉念及于此,略略蹙起了眉头,纠结着一点烦闷,心情郁郁。
那宝玉别的也罢了,和一般纨绔子弟无异,倒是一双眸子生得十分纯净,宛若清泉,没有贾府上下为铜臭权势所玷辱的庸俗,言辞间又是十分风雅,方让黛玉对他另眼相看了一二分。只是宝玉文弱,到底不及胤禛英武霸气,心中仍旧是十分疏远,不肯让他踏入房间半步,只在外间厅中与姐妹同坐坐罢了。
展眼夏尽秋至,一点微雨,湿了黄花,透了湘帘儿,身上也添了寒意。
黛玉正在窗下对镜梳妆,房中唯闻鹦啼,一片宁静祥和,却见鸳鸯匆匆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林姑娘,前头有康亲王府的福晋打发人来接姑娘呢!老太太打发我请姑娘过去!”
“康亲王府的福晋?”黛玉神色略略有些儿诧异,道:“我并不认得。”
鸳鸯笑道:“我的小姑奶奶,康亲王府的福晋,哪里轻易认得的呢?既然已经要见姑娘,想必是知道姑娘的!”
接手紫鹃给黛玉梳妆,换了见客的衣裳,方急急地赶到贾母房中。
黛玉心中却是十分纳闷,并不知道这康亲王府所来何事,只得随机应变了。
徒感叹攀龙附凤
康亲王杰书乃是康熙的堂兄,皇太极兄长大贝勒代善之孙,顺治在位时已经贵为和硕康亲王,康熙继位后十分重用,曾在削三藩之时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经有了年纪,更是韬光养晦,在朝中地位十分显耀。
贾府在金陵虽然是四大家族之首,十分荣耀,但是在京城里却也不过算得一个中等人家,素日里鲜少能与皇室宗亲拉扯上瓜葛,如今康亲王福晋驾临,合家上下不由得亦喜亦恐,贾母更是十分谨慎殷勤,万万不敢怠慢一丝儿。谁知康亲王福晋不过寒暄了两句,开头便询问黛玉,让贾母等人又是喜悦又是纳闷。
而黛玉此时,并不在贾府,已经到了康亲王府,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胤禛站在自己面前,冷酷冰寒的双眸中正含着丝丝缕缕的柔软,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犹如置身梦中,不由得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四哥哥!”
胤禛正瞧着她略嫌清减的容颜,透着十足的火气,道:“怎么瘦了?”
“吃不好,睡不好,便是杨贵妃,也瘦成了赵飞燕!”黛玉脸上犹带泪痕,形容楚楚可怜,很是有些儿不忿,住在别人家里,纵然是至亲骨肉,也不过都是外人,谁管你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怪有趣的,逗得胤禛刚冷的脸上不由得有些儿笑意,可他原是皇室中出来的人物,岂能不知道贾府是何等规矩体面?自然是深为黛玉担忧,道:“不过就这么些日子罢了,你再忍忍,你那青云哥哥已经在路上了。”
黛玉眼里闪过一抹喜色,失声道:“你说什么?青云哥哥要来了?”
她很想青云哥哥呢,青云哥哥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公子,林家在京城,原也是有几所旧宅的,只要青云哥哥来了,她就不是孑然一身了,自从进京,到了此时,方遇到这么一件喜之不尽的好事儿。
胤禛点点头,沉稳的气势依旧震慑人心,“到时候你回旧宅也名正言顺。”
原本林如海就是不曾打算黛玉久居贾府,只是借着贾母接黛玉,让黛玉进京,然后召回林青云,在京中置产照应黛玉,一切理所当然,只要黛玉在天子脚下,有皇阿玛的暗卫照应,就不会有人胆敢明堂正道地谋害黛玉。
黛玉粉腮胜雪,漾着嫩嫩的红晕,笑道:“是啊,林家有房有地有人,我何苦还住在外祖母家?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看到黛玉喜悦的神色,平添了三分柔媚,胤禛怔了怔,随即淡淡一笑。
一想到林青云不日进京,黛玉心儿就宛若在云端,飘飘荡荡,不着边际,叹道:“好几年不见青云哥哥了呢,不知道他长高了没有。”转过头,瞅着胤禛笑吟吟地道:“四哥哥,等青云哥哥来京,你们要比一比谁高。”
忽而想起康亲王福晋要带自己来居住几日的时候,那一瞬间贾府众人的神色,黛玉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那是喜悦?还是艳羡?抑或是嫉妒?看不清,摸不清,也理不顺。
或者,他们喜的是,康亲王福晋终于与贾府有了瓜葛;艳羡的是,康亲王福晋独对自己垂青;唯独那一道嫉妒的目光却是十分深沉,宛若深海,不可见底,室内人多,自己一双明眸看不得万人,也不曾瞧见是从谁身上出现的。
望着身居的清华园,布置得十分雅洁,紫鹃又是惊奇又是赞叹,满眼里都是不曾见过的皇家气派。
黛玉淡淡地宽衣卸妆,披散着青丝,极淡然地道:“有什么赞叹的?不过是华丽堆砌罢了,没什么出奇的。”
雪雁忙笑道:“可不是,我可连万岁爷都见了的,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紫鹃闻言一怔,忙接手拿着篦子给黛玉细细地篦头,笑道:“倒是没想到雪雁还有这样的造化,竟见过真龙天子的面儿。说起来,我跟了老太太这么几年,还是头一回这样近地见到亲王福晋,又到了亲王府里呢!细细瞧来,到底是亲王府,比咱们家大得多了,果然是更胜一筹的。”
紫鹃终究是贾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丫鬟,何曾见过大世面?如今出了贾府,进了王府,细细瞧来,无一不是透着尊贵,无一不是透着精致,哪里是小小贾府所能及的?不免处处多看了几眼,言语间又是感叹,又是羡慕。
黛玉眸色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