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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着那团黑影,声音低沉而沙哑:“什么也不能令我失去你!”像是个庄重的宣誓。
他准确地反手握住门板,轻轻地打开一点,光立即从门缝钻了进来,像条张牙舞爪的白龙。他的动作带着些机械,慢慢地用力,将房门大大地敞开。
阳光、凉风、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充斥了密闭的小屋。
就在这一览无遗的光亮中,他看见她娇弱的身子缩在一把木椅上,连脚尖都蜷缩进宽大的裙子里。
他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脸由于生病,更因为久不见阳光而带有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神空洞而无神,只默默地低垂着。
可让他震惊的是,那头乌黑亮丽的青丝,在鬓角处有好大一束变得像雪一样白!
他像梦游般走过去,直走近刚刚他还认为是团模糊黑影的她的身影处,半跪在她的椅前,用手掬起那束白发,仔细地凝视,神情古怪。
她侧过头去,带着不关己的冷漠和难以察觉的悲伤:“你说得没错,杜十娘——她已经死了。”娇艳的颜色在她心力交瘁时,早已毫不犹豫地离她而去了。
他低吼了一声,突然紧紧地将她搂进胸前,抱紧她千疮百孔的身躯,这才发现,她那肩胛瘦骨嶙峋。
可意外的是,他居然笑了,“这就是你再次拒绝我的原因了吗?认为自己再不能以色事人?”他抬起眼睛,里面闪着幽幽然的光芒,“你真是低估了我成掷剑!我从不会因为你的绝色容颜而倾倒,令我心折的是你的心,而你的美丽不过是我意外的收获!”
她颤抖了一下,将散乱的视线投向他。他的瞳眸一向深沉如大海,漆黑如夜空,宁静如一望无际的草原,现在却燃烧着两簇莫名的火焰,热情、渴望、充满期待。
她凄然地低吟:“‘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韵华已逝,颜色已尽,或许在不久之后,连生命之色也会褪去。
他被深深触动了,在这一刻,他感受得到她的悲伤。
他也慢慢念了一句诗:“‘捣麝成灰香不灭,拈莲作寸丝难绝’!”他们间的情义,怎是一个“色”字所包含的?
她纤瘦的身子就在他厚实的胸膛里,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但他仍感觉到她在渐渐离他远去,这不禁又令他仓惶不安了。
她不再避开他的视线,安静地说:“你仍不明白吗?若你爱杜 的坚贞不屈,那么她卖身青楼,就已经抛弃了这份清高;若你爱杜十娘的美貌,她现在已成颜色尽退,身无分文。无论你爱哪一个,你都已经失去她们了。”
他用手指轻触她的眉梢和鬓角,眼底是一片深深切切的柔情。“可是你还活着不是吗?我不问过去,不测将来,只要现在能够拥有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她断然拒绝道,“你能够宽恕我,我却无法原谅自己。除了这一片黑暗,我已经没有一处可安身立命,你既有光明的前途,还有不尽的福分没享受,就不要再苦苦纠缠我了吧!”
他定睛地瞅着她。
这番刻骨铭心的话,她竟然说得这样镇静,这样平和,像事不关己般。可语句中无法漠视的苍凉与幽怨,才令他恍然领悟到,她原来一直是这样深切地责备着自己,宁可独自舔伤,也不愿面对他!
他无法说动她,她的固执是有目共睹的。
这是第一次两人心平气和地进行推心置腹的谈话,他们彼此都抛开了原先刻意的遮掩,赤裸裸、毫无隐瞒地道出了自己最真实的心声,却依旧各行其道,没有一个人可以接受对方的思想与打算。
他拉过她冰凉的小手,在她的掌心里烙上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他清楚地感觉到她一阵痉挛,“我会给你时间,我们彼此都需要再次证明彼此的忠诚。不论你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的未婚妻子。”他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也往上抬升,直到他站稳身形,“情之所终,此生不渝。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转身健步离开,留她呆坐在椅中,已经目眩神移,心碎魂摧。
第23节:深情款款
第23节:深情款款
这天的夜里,小芹高兴得总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小姐终于肯见掷剑了,他们的情况正在好转。至少掷剑对杜十娘依然那么一心一意,让她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哭了。
她重重地叹口气,那么苦命的小姐,大概也终于熬到头了吧?老天终究还是长着眼睛的,让她们预见到了幸福。
正想着,模模糊糊地就要入睡,她瞅见窗棂上有半扇在冒着红红的颜色。
天边有朵火烧云……她念叨着儿歌,眼看就要睡着,却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醒了。
胡乱披上衣服,她赤了脚跳进院里,看见城西的一角,已经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救火的呼声在郊外都可以隐约地听到,她已经看见附近的邻居有人拎着水桶赶去救火。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刷地白了脸,没命地去敲杜十娘的房间,一迭声地狂喊:“小姐,‘悦友’客栈的方向着火了!‘悦友’客栈的方向着火了!……”
杜十娘在拼命地奔跑着,夜间的凉风迎面而来,冷冷的,飕飕的,瑟瑟的。鞋子早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小路上尖利的石块划破了她柔软的脚踵,但是她仍是不知疲倦,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奔跑。
小芹猜得没错,当她披着满头乱发,仅着几件单衣狂奔到城西时,“悦友”客栈里早已经是一片火海,火势很大,旁边的几间店铺也全都烧得面目全非。
到处是扛着重重的水桶奔忙救火的人。
她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哀求着问:“客栈里还有人吗?掷剑出来了吗?”
那人粗鲁地甩开她,破口大骂:“臭娘们!滚一边儿凉快去!没瞅着这儿着火了吗?”急匆匆地又去汲水救火了。
她眼瞅着火势越来越大,穿插在救火的人群中,揪住一个又一个人昏乱地问,不停地问。
掷剑出来了没有?
掷剑出来了没有?
掷剑出来了没有?
小芹跟在后面,一样赤着脚,衣衫不整。她死命地往外拽她,却拗不过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只好一遍又一遍向旁边的人哭着:“你们有没有人看见西厢房的掷剑和柳满谅公子?你们有没有人看见?”
就在猛烈的火焰面前,这两个满面流着泪的女子激起了所有人的同情,终于有个脑袋、胳膊全扎着绷带的人过来将她们拖到一边。“我是店小二,西厢房没有一个人出来……怕是已经……你们还是赶快往安全的地方去吧!”
小芹的哭声顿时像被突然剪断了一样死寞。
杜十娘一片死灰的脸上则显出了惊人的坚决,她抢过一桶水当头一淋,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茫茫火海,火焰像不久前的湖水一样迅速接纳了她,将她裹住。
“小姐——”小芹慌乱大喊,却被周围的人硬生生按住,她眼睁睁地看着杜十娘瘦小的身子钻进火光万丈的客栈,急得没命地挣扎,又咬又踢,却还是动弹不得。
火苗滚烫,浓烟呛得她什么也看不清,不时还有着着火的碎木掉在身上,地狱里火烧煎熬的滋味,也不过如此了。
她却全然不觉得痛,不觉得烧烤,不觉得火烧烟薰,只是一味往里跌跌撞撞走着,一边咳嗽,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掷剑——掷剑——”
她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身上所有的知觉都化成了他的名字,眼前火红的一切都化成了他深邃的眼眸。老天难道要收回这双漆黑动人的眼睛了吗?他甚至还没确定她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甚至不明白她有多么多么爱他!
他们还应该有一生一世啊!现在却短暂得只剩下几声喘息了!
木制的客栈快要塌了,只有几根大梁在支撑燃烧着的残骸,眼看着它们摇摇欲坠,就要压垮她薄弱的身子时,有条人影流星一般闪进来,一把抓住她疾速向外狂奔。
当悦友客栈终于在烈火的侵袭之下变得支离破碎,燃成了一堆火红的废墟时,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了熊熊燃烧的无情的烈火。
掷剑激烈喘息着,面无血色地摇撼怀里无声无息的躯体,“十娘,十娘!”他痛彻心肺地怒吼,“醒来!求你快醒来!”
杜十娘没有昏倒,她只是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泪水在滚滚而落。她睁大空洞的眼睛,只是反反复复说着那一句话:“掷剑出来了没有?掷剑出来了没有?”
他含了泪,将她的脑袋扳向他的脸,没命地说,重复地说,颠三倒四地说:“我在这里!我就是掷剑!我根本没在客栈里!老天,你要吓死我了……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