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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杜蘅进宫后,并没有马上与刘珏完婚,而是送到皇后处学规矩。据说她为人极是恭谦有礼,很是讨未来婆婆的欢心。刘璃远远的见过她一面,只瞅见一张瓜子脸的白面,五官看不大清,身段倒是娉娉婷婷,弱柳扶风的很。
反正这些都跟她无关,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吃了睡,睡了吃。她曾经窝在仁寿宫一心一意地指望终老于此,也许等到太子当皇帝的时候她可以去求求他,然后带着崔姑姑跟薛审出宫,找一个小村落落脚,养几只鸡,再种上几亩菜地,采菊东篱,悠然信步,远离皇宫这个樊笼。
后来的变故来得太快,她的这些梦想早就碎成了一地渣渣。
先是薛审从太液湖中救起了不小心入水的准太子妃,皇后正要大大提拔他时,他却一口咬死了想去东厂,皇后念他救人有功,又长得俊美纤弱,不忍放他去东厂受苦,只打发他回去再仔细考虑。
接着太子又找上了她,还是笑得一如既往的亲切,问她为何那么久不来看他。
她笑笑:“太子哥哥都是要成家的人了,阿璃哪里那么没眼色!”
“是不是还在怪我上次责罚你一事?”
“不敢,太子哥哥是为我好,阿璃晓得的!”
“是不敢不是不会!”刘珏脸上依旧挂着笑:“你那个小太监帮你挡了一回,又救了太子妃,这次我就如他所愿送他进东厂,还给他封个百户,如何?”
她心下黯然,却依然强挤出笑颜,虚拜了拜:“有劳太子哥哥了!”
回到仁寿宫,她径直去薛审房间找他,却发现他就着一盏小油灯在疾笔写些什么,走近一看满篇的子曰。
“公主已经启蒙,《三字经》读过了,接下来便是《论语》,《论语》二十篇,篇篇都是精华,里面说的都是先贤们修身明德、体道悟道的言论,我会尽快将这些全部写出来,以后公主便照着我的抄写温习便是!”
她笑得言不由衷:“你为什么不等以后亲自教我?”
他微微一顿,停下的笔继续笔走如飞:“公主须用一二个时辰工夫在读书上,然后用一二个时辰,将读过的书,挨次温习。不可专读生书,忘却看书温书两事。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督促,不可偷懒懈怠,优忽过日!”
她一腔子委屈心伤终是难以忍受地迸发出来,一把夺过毛笔掷于地下:“我、说、你、为、什、么、不、等、以、后、亲、自、教、我?”
他叹气,重重靠在椅背上,抬眼深深凝望于她,一双琉璃凤眼里满含不舍与纠结:“我并不是不愿意陪在你身边,只是如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攥紧拳头,强忍泪水:“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东厂那种人人说起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的地方,既然这是你的夙愿,我也不会阻拦你的大好前程,你…好自为之吧!”话音刚落,她便夺门而出,抱住簌簌发抖的身躯在殿门口哭得不能自己。
须臾,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用衣袖替她擦着眼泪,不厌其烦地反复说道:“我会回来找你的,你要相信我!”她埋首于他衣襟之间,呼吸间都是少年清爽的气息,额间忽然一凉,泪眼朦胧里看到的是他那一抹颠倒众生的微笑。
薛审走的时候,她睡得正熟,等到她收到消息赶到他房间时,留给她的只有厚厚一叠《论语》。
她虽人在深宫,有关薛审的消息依然源源不断地传到她耳里。
他入东厂第三年便升了掌刑千户,第四年已是名声在外,时人闻之色变,到第五年时任督主万古一死,终于升任东厂厂督,位高权重,风头更甚。
其实真正说起来他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一年多一点点,五年下来,人事两隔,他与她应该早已沦为对方往昔生活的一个剪影,可每当她灯下温书时,寒夜听雪时,举杯邀月时,想起的都是他最后留给她温暖的怀抱和额间浅吻。
这五年她唯一见过他仅有一次,通泰十五年太子妃不幸小产,东厂由他带着一帮子人在后宫调查,那时她正躺在太液池边的山石上晒太阳,他一身玄色曳撒,胸前绣着五色团花,腰挂青绦、牌穗和牙牌,面容肃穆,身后跟着十来个番子匆匆从假山中穿行而过。
她在打不打招呼上挣扎犹豫之时,身体早就先于思想做出了决定。
“薛审!”
他立刻驻足,回首往山上望去,少女双颊晕红,清丽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生辉,动人心魄。
她长大了!
薛审止住上前的脚步,恭声行礼:“公主!”
她楞了楞,一双手无所适从地扯着裙裾,再说出口的话顿时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把《论语》全都背了下来,后来又…又读了《诗经》,你…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来考我功课!”后面几个字细若蚊吟,几不可闻。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对上她清澈单纯的眼神,心口一窒,立刻垂下眼敛,道:“薛某身负皇命,职责所在,就不叨扰公主了!”
刘璃闻言脸色微变,却依然故作洒脱地抬抬手:“那你去忙你的吧!”
她久久杵在山石之上,远望玄色背影渐渐与这皇宫融为一体,扁扁嘴,咕隆道:“骗子!”
?
☆、奉天
? “陛下!”
“陛下!”
她睡得正香,就被重复且不带一点感情的声音来回折磨得不得不睁开眼睛,春兰一张圆脸不出意料地映入眼帘,她在床上滚了几圈,哀叹道:“折寿十年啊,朕将来一定会英年早逝!”
“呸!呸!童言无忌!老天莫怪!”崔姑姑恰好进了殿,一听她在咒自己,连忙双手合十连连拜天。
她吐舌,洗漱穿戴好朝服,偷偷接过崔姑姑塞过来的点心装进袖中,摆驾奉天殿。
父皇御驾亲征时随行有不少大臣,一仗打下来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六部折了一半,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都是由侍郎临时顶上的,内阁几位阁老更是纷纷请辞,如今就剩下方庭正这个首辅独自支撑了。说起来方庭正也是个趣人,早在大军出征前,他就打了辞职报告,也不管皇帝批不批,自己就一个人住到京郊的庙里去了,皇帝跟太子被俘后,由于朝中无人,他被薛审从庙里抓了回来,老老实实摁在内阁当他的首辅。
她如今上朝,放眼望去,撑死也就十来个人,可就这点人也能把奉天殿的屋顶给吵翻。
这不,这会子又吵上了。
“现今山东、河南、江西等地相继告灾,当务之急乃举国之力赈灾,不是厉兵秣马去救人!”争得面红脖子粗的这个是从前的户部侍郎,如今的尚书高阳。
“高大人的意思是不管太上皇死活了?”刚刚升上来的兵部尚书龚超群质问道。
没错,她父皇在前些日子终于变成了太上皇,这还是群臣们吵了三个月后,见鞑靼迟迟不放人,大历又无力救回本尊后在首辅力排众议之下不得不封了太上皇。
她觉得要是父皇知道了自己活生生变成了太上皇,还不得气得变成先帝。
高大人牛眼一翻:“救太上皇你兵部如今有将可用?”
“你!”龚超群气得双手乱战,双目灼灼地望向她:“臣愿一马当先,与鞑靼决一死战!”
她瞅了方庭正一眼,果然他正在闭目养神,脸上一副与我无关,不要找我的表情,座下龙椅硌得她屁股有些发麻,她挪挪身子,实在无法,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最右侧的薛审。
他一早就注意到刘璃自进殿后望天望地望群臣,就是眼风也不往他这边扫一下,这下倒想起他来,不由得轻笑一声:“龚大人新官上任就急着去送死,可见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也无可留恋之处!”
哎呦,你还不如不说,一说就把别人摁到地底下去了。
刑部跟吏部的尚书都是老油条了,望着这情形不对就开始出来和稀泥。
“太上皇当然是要救,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如今兵部百废待兴,龚大人任重道远啊!”
“陛下骨肉至亲,必不会忍心让太上皇他们受苦的!”
说这话的是一直没出声的礼部尚书沈从哲,他倒是从不出头,只是他儿子沈遥芩自小就与太子亲厚,他想脱开这层关系都难,作为□□的中流砥柱,他干脆也懒得藏着掖着,总是有意无意地拿父父子子这套压她。
有时她望着他那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都恨不得一脚踹上去,呸!你当我乐意当这皇帝!
乱成一锅粥的廷议终于结束,她就要甩手走人,不妨薛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