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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回故土的激动、初见贺兰楚时的心情复杂、在落梅亭的墓碑前泣不成声的悲恸,并不完全是靠表演做到的,这些内心的剧烈冲突,绝大部分就是她真是感受到的。
贺兰楚一直沉默不语,冰冷的双眸好像完全隔绝了与外界的沟通,暗淡无光得不透露出任何信息。
左瑛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是多么渴望母亲能够站起来一一反驳、一一推翻,哪怕只是为自己受到冤枉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委屈或者抗争也好;可是她却一直就那样静静地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耳不能闻、目不能视的雕像一般。
良久,贺兰楚才又迈步,继续朝苏媚儿走去。
“贺兰瑛,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本座父子的声誉来了?你还赐‘假王妃’毒酒,来帮本座扫清障碍?本座感激之际。”
左瑛第一次听见了贺兰楚声音里的无力和疲惫,但是她也听得见他字里行间的讽刺却尖锐无比。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世英明如贺兰楚,竟然也会有一天被亲情蒙蔽了双眼,作不出正确的判断,在这样“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还是更愿意选择相信“何姑姑”自己所讲的故事。
“其实,你应该也知道她不是王妃。只是你更愿意相信她就是罢了。”唏嘘归唏嘘,左瑛很清醒地认识到,事情做到这一步,如果不能彻底说服贺兰楚,而是任由他自欺欺人,下一步,所有的仇恨就会转嫁到她的身上,她离杀身之祸也不远了;而她还远远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些,“最显然的一件事,王妃只是知书达礼,在儒学造诣上却远不到可以为阿史那世子当太傅的程度,这是你最清楚不过的。”
“而朕刚才赏赐给苏媚儿的,并不是毒酒,”左瑛努力地眨了眨忽然感到有点模糊的双眼接着道,“而是……”
话没说完,她猛然感到一阵控制不住的眩晕,继而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力气瘫软了下来。
“陛下!你怎么了?!”绯羽一个箭步上前赶在左瑛摔着之前将她抱在怀里,“来人!快传御医!”
贺兰楚也像在刹那间被惊醒了一样走过去。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左瑛的一只袖口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从上面的褶皱看应该是刚才她一直拽着这只袖子暗暗地给伤口止血,只是因为身上所穿的衣服是深色的,所以没有人察觉得到。
贺兰楚猛然掀开她衣袖一看,只见她的左手掌心原来有一道几寸长的血口!那新鲜的伤口竟然颜色发黑,显然是中毒的迹象。他扭头再看那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现在才发现那刀身上的颜色并不是纯正的金属色泽,还带了一层几乎透明的箐色,竟然是淬过毒的!
这种用在武器上淬毒来增加武器杀伤力的事,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就连他自己的父亲也是死在这样的武器之下的。一旦中毒,发现得越早越好,如果能及时将毒血导出,毒物没有流遍全身,对身体造成的威胁就会小很多。但是当初没人留意到这刀上有毒,看惯刀光剑影的左瑛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根本没功夫在意这样的小伤口,如今时间过去已经有起码一刻钟,剧毒很可能已经侵袭心脏!
现在正是刻不容缓的时候!贺兰楚果断地撕下一块衣袂草草包起那柄短刀放入袖中,然后躬身将左瑛抱起,大步就朝门外走去。听见绯羽的高喊才从门外涌进来的宫人看见这样的情景,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太师是在救陛下还是在害陛下,全都吓得脸色陡变,判断不了是上前帮忙好还是上前阻止好。
贺兰楚步履如飞地走出怡神殿所在的庭院,穿过连接几处宫室的道路,不避藩篱礼节,抄最近的路径往太医院赶。当他来到太医院将左瑛放在御医值班休息的床榻上的时候,那也从怡神殿赶来请御医的内侍才刚刚踏入太医院的大门。
官龄跟这太医院同岁的御医都从来没有听说过、更没见过这样皇帝被抱着直接送进太医院来的事,一个个都吓得不轻,只有一个军医出身的老御医立刻镇定地快步上前询问到底陛下得了什么急病。
贺兰楚快速从袖中拿出那把匕首,“陛下中了这把刀上的毒,伤口在左手手心上,你们速速治理!”
御医和内侍们立刻分头给左瑛盥洗伤口、做毒物取样辨别、配药,房间里顿时忙得没有闲人的立锥之地。
贺兰楚失神地着看了昏迷的左瑛一阵。他的心好像十分沉重,沉重得他竟然有种难以承受的感觉,却又像是空荡荡的,真要去捕捉的时候什么也捕捉不到。他转过头来,默默走出房间,正好跟此刻站在门口、神情忧伤的绯羽照面。
他本来要跟对方擦身而过,可还是在离开的刹那禁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话要向本座禀告?”
第一百一十章 未知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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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绯羽的双眸一颤,微微颔首,语气谦恭中透着哀伤:“但是如果陛下有什么不测……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贺兰楚慢慢往前踱去的步伐没有停下来,但是绯羽的话却留在了他的心里。
是的,如果左瑛不治身亡,事情会变成怎样呢?这个问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然超越了真假母亲之辩,在他心里占据了上峰。
这个阻止他登上帝位的最后的障碍终于要彻底消失,而且这次不需要他费一分一毫的功夫,不需要他沾污双手,就已经马上要实现了。差人打点经手的御医、着人抓拿用来向国人交待的罪人、召集心腹商议登基事宜、派兵控制未央宫……这一系列的操作,如果说普天之下有谁有过这样的经验的话,那就只有他了,他对这一切再稔熟不过。
但是这一刻,他却仿佛身处一个未知之境,对前面会发生什么都无法看清,甚至感受到了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彷徨。也许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许是他追求完美的性格,不屑于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太师。”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面传来的一个声音将贺兰楚出神的思绪拉了回来。
贺兰楚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经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很远。已经快走到路门了。
他回过头来,看见正朝他走来的人竟然是跟他没什么交集的李云深。
他一定神,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李云深的消息太灵通,事情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太师请留步。”李云深快步来到贺兰楚面前,脸上带着的是很难想象会从他脸上看到的严肃。
“云妃殿下。”贺兰楚流露出一脸“没事别烦我”的冷漠。
李云深毕恭毕敬地一鞠躬,然后直起腰来,单刀直入地道:“本宫听说,太师亲自将陛下送到太医院,所以。本宫猜。太师不想陛下死。”
“云妃何意?”贺兰楚一字一顿,目光一凛。
李云深用凝重的眼神迎接着贺兰楚犀利的目光,用迫切的语气掷地有声道:“请太师想想圜丘之变。”
李云深的话让贺兰楚心中微微一怔。对方言犹未尽,但是这句巧妙的话其实已经将意思表达清楚了,还有许多弦外之音“绕梁不绝”。
以他贺兰楚的叱咤风云、运筹帷幄。比他嫩得多的李云深都能想得到的事,他怎么居然没有想到?——还是,他的内心其实更情愿听任这一切发生?
“太医,陛下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她的情况怎么样?”绯羽守在昏迷的左瑛身边,一边擦拭着从左瑛嘴边淌出来的汤药,一边问道。
因为是浅度昏迷的缘故,所以尽管意识不清醒,喉咙还能有吞咽反应,勉强能够喂进去一些汤药。但是她从一刻钟前开始发起了高烧。四肢出现了瘀斑,并且一直昏迷着,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
几乎寸步不离的老御医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我等无能,上下十几位行医大半辈子的御医,都无人见过这种涂在短刀上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