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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惯!”
水无痕忙应下,找到哥哥他仿佛一下轻松了放多,虽然哥并不记得他了,但是,哥哥就是哥哥!
哥的脸毁了,他的眼睛还是原来那双,又黑又亮,专注而温暖。若是单看他的眼睛,自己或许第一次见到时就能认出来……
每次他提出什么要求。若哥觉得为难,就会露出想拒绝又怕他失望、想纵容又觉不妥的眼神,就象刚才,他提出要睡在一起。哥就露出这种熟悉又久违的神色。
“柳根柳树,你们俩回去,”
哥家肯定没有多余的地方给这俩人住,他要与自己哥挤一张床,叙叙别后情,说说心里话,不能让这两小子跟着一块挤。
入夜后,雨停了。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凉意。
兄弟二人躺在海生的小土坑上,一头一个。一块粗布单子随意搭在二人的腰腹处。
身上的土坑硬硬的,的确有些咯人,旧席子下铺着新换的麦秆草,吸了水气的草秆散发着带着香味的潮气。
那是青草、泥土、新麦与热馒头的味道,不熟悉。却带着家常与日子的味道。
水无痕使劲嗅了嗅,深呼吸几口,让自己的心肺间充满这种味道,如此,似乎又有了下一场对话的勇气。
他已经讲过了自家的遭遇,讲过了祸患前的幸福生活,讲过了父亲母亲。讲过了祖父与伯父等人……他已将哥哥忘记的前尘旧事,一一详细道来,将以往顾氏的生活重新呈现。
方才,他问过了哥哥的生活。
哥将他重生后的日子说了个遍,义父母如何、街坊邻里如何、伙房同事如何、发生过什么趣事,甚至连义母要给他说亲。结果他的脸却把上门相看的女方亲长吓晕的糗事都讲了出来……
“哥,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明明是自己心虚不敢讲,偏要虚张声势,先声夺人,好象如此就能好过些。是因为在哥哥面前吗?
水无痕的眼前又闪过当年那个任性二郎,在哥面前甚少讲理,有事总是恶人先告状的骄纵弟弟……
“……”
海生沉默了,“哥知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只是瘸了丑了失忆了,并不是傻了白痴了脑袋坏掉了,京城的贵公子来了这么多天,他的身份,早就不言而喻。
区别只是,原先那是高高在上的与己无关,如今,却是自己嫡亲的弟弟,他如何不心疼?
家破人亡时,他才多大?还是个孩子!长相俊美的孩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能独自存活长大,岂止吃苦两字以蔽之?
……
“我没吃苦!我日子好着呢!住华厦居美屋,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出入有车,仆从如云,饭来张嘴衣来伸手!”
明明应该是心酸的倾诉,却成了孩子般堵气地炫耀:“……在你被打得血淋淋生死不知时,我正在听话地任人调教……在你们纷纷宁为玉碎、玉石俱焚时,就我一个为瓦全而偷生,身陷泥淖,不知清白为何物……”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没错!就是他!就是他玷污了家门清白,顾氏虽起于工匠,靠手艺吃饭,清清白白!累世书香,妇人亦知风骨为何物,就他一个生了一身软骨……
往日他还能用忍辱求全来麻痹自己,今日见了哥哥,映衬地自己愈发不堪……
说来说去,他还是怕死吧?所以他认命了,他自甘下贱,用男色事人……
永安侯对他还不错,委以管事职,他就厚颜无耻以管事自居,将原本的真正身份选择性忽视;
因为永安侯对自己有两分欣赏,他就将此扩大为惜才相惺,实际上,他就是个小倌儿!贱玩意!
世人眼中如何,他可以不在意,但哥呢?哥不是世人,哥是他无颜以对的亲人!在哥的面前,他自惭形秽,羞愧难当,羞耻至无以复加……
他甚至有点后悔没能压捺住心头的兴奋,直截了当与哥相认了,令哥蒙羞,哥的义父义母都是本分人,定也不喜与他这样的人有瓜葛……
“傻瓜,爱哭鬼……”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的脚搂到了怀里:
“哥不如你勇敢……”
正文、第二百章 另一种坚守(下)
“哥不如你,不如你勇敢……”
海生将弟弟冰凉的脚揣在怀里,动作自然,仿佛做了上千遍。
水无痕的眼泪就又涌了上来。
小时候跑到哥屋里睡觉,江东地区冬天时不烧地龙,也几乎不生火盆子,哥会嫌弃他脚丫子凉,不象哥,全身都暖和和的。
哥一边嫌弃,一边会将他的小脚揣到怀里捂暖,嘴上威胁道:太冰了,再也不让你过来睡了……
“……爱哭鬼,小声点,别吵醒爹娘……”
哥在那头小声抱怨兼提醒。
他含着泪抿嘴笑了,自入小倌馆,他就没再掉过眼泪,今天可是把以往的都补齐了……难怪被哥笑话……
“除了大郎外,哥以前叫什么名字?”
顾家大郎只是个排序,不算正经名字。
“顾雪松。祖父年轻时曾官宦北地,哥生在腊月,祖父说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故取名雪松。”
“顾雪松……”
现在的刘海生轻轻念了两遍自己以前的名字:“那你呢?”
“顾重柳……”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现在叫水无痕……”
哥原来是顾雪松,现在是刘海生,感念大海给的新生。
他原来是顾重柳,现在是水无痕,迎来送往,水过无痕。
同样是树,一个是雪松挺且直,一个是青青一树伤心色;
同样是水,一个是深邃无垠再获新生,一个是水过无痕,逢场作戏?
他果然是不如哥哥,一直都比不得。
“你个傻瓜!”
海生将他的脚往怀里紧了紧,知他钻了牛角尖,若是不说通了,一定会纠结长成大心事。
“哥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并不是成了不明是非的傻子……就说哥自己的事吧。也许哥以前真的是铮铮铁骨一身傲气,性命事小,清名事大。我也不知当初是怎么想的,可现在。哥觉得,同样的事情,你比我做得好……”
怎么会!
水无痕的脚轻微抖了下……
“你见过大雪吗?……逢城的冬天经常下大雪,大雪过后,那些被雪压断的都是挺且直的树,那些姿态柔软,懂得卸力的树,几乎从来都是完好的……”
“不管树愿不愿意,雪总是要下的。有些事不管我们愿不愿,都要发生的。树活着。来年春天才能再发新芽,人活着,才有下一年。接受,等待。接受了,不等于甘于认命了。就象那些主动低下头的树,是在为了来年的枝繁叶茂做准备。”
“海啸来了,你就得早早躲开,哪怕浅海里就有大鱼群,你也得避开。读书人眼中,有很多东西需要坚守的,这些年。哥虽忘记了曾读过的圣人书,却也明白,也有许多的事情需要放手,永不放弃的坚守确实顽强,但明智的放手也不代表懦弱,而是迫于现实的避让选择。这,也是另外一种坚守。”
是吗?
软弱了放弃了屈从了,居然是另外一种坚守?
哥,你又骗我……
“……外面雨停了,不下了……这世间的事。只要已经发生了,就都成了过去,就象外面的雨,淋过,湿了,太阳出来,晒干了,一样是好好的。”
“……那怎么能一样?”
他嗡着鼻子低声反驳。
“不一样吗?下过雨,天更蓝,庄稼长势更好,衣服晒干了一样穿,你觉得不一样,是因为你老是记得湿漉漉的不舒服的感觉。”
海生轻轻笑了,将他捂暖的脚将往推了推:“好了好了,热乎了,贴得紧太热了……”
“你呀,从小定就是个心思重的!不过,哥很佩服你,以你为傲……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勇气不是不惧怕死亡,而是咬着牙活着,勇敢面对倾巢之下碎卵的命运,一死固然痛快,能坚韧地活下去才更难得……”
“你看,哥不惧生死,瘸了丑了,若没有义父义母相护,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哪还能等到你来相认?”
“若你也有样学样,咱俩都死了,一对鬼兄弟彼此相认,还有什么用?”
虽是刚认的弟弟,那种心底的亲近与纵容好象一直都在,海生知道弟弟是个别扭的,无论如何也得将他说通,将道理讲明白。
“做了鬼,还怎么完成祖父的遗愿?难道生几个鬼子鬼孙……”
噗嗤!
水无痕又乐了,这些年他一直与自己较着劲儿,听哥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这不算开脱之词吧?
他独活于世,不是罪人,没有污了顾氏门风?
“没有,当然没有!”
海生回答得很坚决,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慰、开导他,他自己真是这样想的。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水无常形,载得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