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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自己的命险些就不明不白送了;李便忿然接过鱼朝恩手中的墨敕中旨;就这么径直丢在了地上:“自从安贼叛乱以来;若无杜元帅力挽狂澜;整个大唐几乎遭了大劫;可陛下身为人主;却不但几次三番背后使手段;我这次出来的时候;却还召我面授机宜;免杜元帅招讨元帅之职;令我接任我虽为皇孙;却从不涉军旅之事;又没有尺寸之功;怎敢挟此墨敕中旨任免大将?”
李越说越是愤怒;抬起脚来就想要往那墨敕中旨上踩去;可最终还是硬生生止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就这么自然而然泪流满面:“想当初只因安贼所谓拥戴太子的口号;阿爷和我一双兄弟便惨遭陛下毒手;现如今乱事初平;我便险些又遭暗算;请杜元帅和各位将军;诸位军中勇士;为我东宫一脉做主”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李这位堂堂大唐皇孙;南阳郡王;竟是推金山倒玉柱;就这么往杜士仪等诸军将士拜倒了下去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疾风骤雨的前夕
入夜的幽州城;纵横交错整整齐齐的**十个里坊已经全都关上了坊门;除了一队队兵马提着灯笼四处巡行;城中几乎没有多少院子还点着灯。作为叛军的老巢;城中居民们在这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巨变;早已心力交瘁;如今终于重回大唐;已经没心思再想太多的事情;杜士仪既然着力安抚;他们也就放下了心。然而;入驻城中的各军将士们;却已经褪去了收复河北全境的喜悦。
当杜士仪和南阳王李一行人从镇远军回来之后;一系列事情就以迅疾无伦的速度;在诸军之中流散了开来
幽州经略军大营之中;两队巡行的兵马交接班之后;前队自回营房休息。除了乒呤乓啷收拾东西的声音;却是没有人吭声说一句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愤而一丢腰刀;恼火地叫道:“杜大帅都说了;宁可留下来安抚河北道;也懒得回长安去当什么宰相;为什么长安那边就折腾个没完?”
“北邙山人那些传奇你没听说过?陛下是怎么起家的;唐隆政变;迫父退位要不是郭元振;说不定睿宗皇帝早就连命都丢了太平公主的儿子薛崇简当初还给陛下通风报信;结果害死了自己老娘;自己也没捞得什么好下场”
“前时杜元帅回京;险些就给那个昏君害了性命;要不是杜元帅警醒;永王父子就得逞了这事情还是杜元帅严令不许提起;要不是长安那边消息传过来;叛军又宣扬不休;说不定咱们到现在都不知情”
“百姓家里多养一些儿子孙子;顶多争家产;哪里像那个昏君;儿孙当贼一样防;儿子孙子加在一起杀了多少个?儿子孙子都能杀;杜元帅这样的功臣算什么;别忘了王忠嗣王大帅险些都被鸩杀了说什么是杨国忠矫诏;笑话;是谁给了杨国忠那么大的权柄;还不是那个昏君”
前头众人还是口口声声的陛下;但说到最后义愤填膺时;称呼就从陛下变成了那个昏君倘若如今仍是天宝初年;虽流民不断;苛政猛如虎;却仍然天下太平的时节;人们顶多背后抱怨一二;谁也不敢有这样毫不加掩饰的怨言;可是;当一场叛乱几乎席卷了大半个北方;死伤无数的时候;天子除了逃命之外;就是暗算功臣;这样的举动谁还能忍得住?
怪不得;连南阳王那样的皇孙;都忍不住屈膝相求为东宫一脉做主
这样的对话;这夜晚时分在幽州城四处驻军之中都在发生。可大多数人终究只是道听途说;对于亲眼看到那一幕的人方才是真正的震撼;而震撼过后;则是五味杂陈。而真正的当事者;李在唱作俱佳演了一场大戏之后;在镇远军宿了一夜基本没睡;回到幽州城中;终于是睡了一个囫囵好觉。可他这个当主君的能够如此;鱼朝恩就不能酣然高卧了。此时此刻;他正小心陪坐在高力士身前;有意无意地探问其伤情。
高力士当然知道鱼朝恩的来意。杜士仪给他紧急处置过伤口之后;又请了军医来看;回到幽州城又换了精通医治外伤的名医来调治;然而;他的双手固然受创不轻;可真正的痛却是锥心之痛。他早就知道这一趟幽州之行应该不那么简单;可李隆基那样恳求他;他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走这一趟;果然;天子除却明面上那些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交待;仿佛只是希望他利用和杜士仪之间多年的交情;调和一下君臣之间的关系而已。
“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事到如今;你怎么想;你背后的南阳王和懿肃太子妃怎么想;包括我怎么想;全都不重要。”高力士垂下眼睑;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甚至如今重要的不是杜元帅怎么想;郭子仪那些军中大将怎么想;而是这收复河北有功的十数万将士怎么想;这天下百姓怎么想你不用在我这里虚耗时间了;下去吧。”
高力士把话提点到了这个份上;鱼朝恩登时尴尬异常。然而;他能够被张良娣托付跟着南阳王李到这里来奔走;当然脸皮的厚度颇为可观。他讨好地在高力士的榻前屈一膝跪了下来;这才满脸诚恳地说道:“大将军;我知道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心里定然不好受;可要说谁不是被逼的?大将军跟了陛下几十年;可到头来不是大将军背弃了陛下;而是陛下犹如丢一颗弃子一般;直接丢开了大将军。大将军和杜元帅同样几十年情分;可那会儿出了那样的事情;杜元帅又是怎么对大将军的?别人那样警惕提防;可杜元帅却何尝有半分疑过大将军?”
见高力士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鱼朝恩知道响鼓不用重锤;再继续撺掇下去;就显得他太不知轻重了。于是;他又抚慰了高力士一番;便起身告退离去。等到他这一走;刚刚大多数时候保持默然的高力士方才徐徐睁开了眼睛;脸上却流露出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无措。
他并不是出自什么贫寒之家;祖上原本也是有名有号的人;可小小年纪就作为俘获的幼童被净身送入宫中;过的是动辄得咎的日子;谁会没有怨恨?可是;日复一日地被教导忠君;节义;勤勉……自然而然就潜移默化成了后来的他。尤其是他侍奉李隆基多年;君臣相得;并不完全是主仆情分。眼看李隆基登基之后;那些功臣故旧几乎就没有几个全始全终的;他一味固守只锦上添花;不雪中送炭的宗旨;可何曾想到那个被弃若敝屣的人轮到了自己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喃喃自语念叨了这么一句;高力士却不知道这是在感慨自己;还是感慨远在长安的天子。正如同他对鱼朝恩所说的那样;他不认为这样一件严重的事件能够善了;即使那个被生擒活捉的刺客能够熬刑;可能够熬三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更何况;军中上下已经群情激愤了;杜士仪忍得住;郭子仪这些大将忍得住;可底下的人忍不住;如果说安禄山那场叛乱是自上而下席卷北方;可接下来……只怕会是自下而上的一场巨大风暴
在满城大多数人都沉浸在一片梦乡之中时;范阳节度使府的节堂却是灯火通明。安禄山珍藏的那些南海蜜烛;如今被杜士仪毫不吝惜地拿了出来;整个大堂中整整点了二三十支;奢侈程度比长安城那些王公更甚。可是;整整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齐集于此的人却没有一个开腔发话。直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踏进节堂;众多人方才抬起头往来人看去。
正是阿兹勒
“元帅;各位大帅;将军。”阿兹勒简单地躬身行礼之后;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刺客招认说;收买他行刺南阳王的人是内侍省一个内常侍;不但给了他一千贯钱;而且还以他的家人性命作为要挟;让他无论得手与否都必须自尽。我已经让人根据他的描述;画出了一张画像。”
随着阿兹勒展开了带来的一幅画像给众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紧紧皱起了眉头;却仍然无人开口。这时候;阿兹勒看了一眼杜士仪;便开口说道:“此前我奉元帅之命;留守长安;暂时驻扎大明宫后禁苑;常常随同左右监门将军姜四郎和窦十郎出入宫中;内侍监中但凡品级高一些的宦官全都认得。在我随同杜元帅从长安启程的时候;被供认出的这个人确实在内侍监中任内常侍;正五品下;通判省事;论起来也就仅次于寥寥数人。
从前袁思艺等人闻达时;他并不显眼;也并非御前最得用的人;陛下从马嵬驿回宫之后提拔成内给事;也只是论资排辈;矮子里拔高子;不算出奇。姜四郎此前因为永王父子之事;清洗过一次兴庆宫;内常侍有一人因和执役兴庆宫的内给事程元振有关;受到了牵连;此人方才从内给事升迁到了内常侍。”
这样不带任何偏颇的叙述和评语;却让阿兹勒的话更添分量。如果他直接说指使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