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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禁失笑,齐无伤天生贵胄,却不知怎么养成这般脾气,竟喜欢与粗胚下九流的人物结交。
其时言语若有憾焉,实则放心暗喜。
如今回想却是不寒而栗,原来齐无伤狼子野心深谋远虑,竟一至于斯!
只听殿外马蹄声沉重而整齐的响起,随后十余军士直冲进来,刘统领等人虽困兽犹斗,却很快被制住拖出殿外,这些军士身形都异常高大,动作十分有效精准,对齐和沣均是视而不见,既不为难亦无恭敬。
齐和沣只气得浑身哆嗦,暴怒喊道:“齐无伤,你给朕滚出来!”
殿外那高瘦身影,挟裹着秋夜凉气,疾步而进,一身箭袖黑衣,马靴铮亮,蜂腰猿背,挺拔剽悍如一杆刚出炉的长枪,一扫这七年的纨绔浪荡之气,走近齐和沣,微一颔首:“三哥。”
看到这个人孤身进殿,齐和沣知大势已去,直视齐无伤,冷笑道:“你以前都叫我皇上三哥的。”
齐无伤道:“三哥篡位而继,皇上另有其人。”
齐和沣悲笑道:“是啊,烽静王戴顶白帽子,世子殿下也成了皇太子,不辜负你这七年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的好戏!”
齐无伤面色沉静,并无得意之态,道:“三哥其实是聪明人,可惜不懂兵,陶太师虽擅兵,却目无下尘,兵营里真正的中流砥柱,正是诸如校尉之类,而出生入死的,更是普通军士。”
齐和沣愤恨绝望之极,声音嘶哑:“论及军营战事,这大宁谁是你父子二人的敌手?你韬光养晦的暗控我禁军八营,更借山贼作乱调虎离山,只不过你如此待我,你如此待我……这几年我拿你当亲兄弟,若有所求无有不准……我昔日夺位之因,你也心知肚明,实乃箭在弦上绝处求生……”
齐无伤打断道:“三哥,京城已尽在我掌控,城内外均由雍凉军接管戒备,你放心罢,大宁不会暴兵四起,黎民亦不会受战乱之苦。”
齐和沣胸口起伏,目光陡然亮得阴鸷:“齐无伤,莫要得意忘形!我舅父手中尚有一支靖远卫……雍凉骑兵再凶悍,亦有勤王之师,你们父子要杀我篡位,得先想想天下百姓问问朝臣史官!”
齐无伤踱着步子,马靴敲击出清脆冷酷的声音:“三哥,负隅顽抗没用的。”
齐和沣摇头自顾言道:“齐家这些年真是热闹,宗庙里历代先帝的眼珠子怎么不瞪出来?父子反目兄弟阋墙……骨肉至亲哪都是!赤乌台的那位,看着他最信赖的兄长居然也眼馋他当年坐过的龙椅,不知该哭该笑?我为帝,他尚有一殿容身,烽静王夺位,总不会立他为皇太弟罢?”
说罢呵呵大笑,脸颊却有两道泪痕微微闪光。
齐无伤看着他,目中露出一丝怜悯之色:“三哥,你还不明白么?父王与我根本无意于皇位,此次……是你的父皇。”
齐和沣笑声戛然而止,一瞬间冰雪淋头而一颗心已如死灰。
殿外一条人影缓缓走近,逐渐跨入灯盏的暖色光芒中,面目严峻,消瘦而苍老,却气度天成,一身玄色锦袍上绣着九龙朱鸟,正是囚禁赤乌台七年的齐谨。
93、第九十一章
天眷七年秋,太上皇齐谨重登帝位,改元武定,靖远卫奉命哗变,陶若朴于凌州被俘,齐和沣被赐自尽。
齐无伤封西魏王,雍凉军系父子双王,一时荣宠无极。
齐谨令齐无伤即刻离京,重返雍凉,坐镇射虏关,无召不可擅离。
又宣烽静王齐襄入京,闲居而享双王俸。
左拾飞攻城战中肩膀中了箭,当时不过拔箭再战,进城时却觉头目森森晕眩,一头栽倒马下,方知箭头涂有毒药,幸有陆旷兮救治得宜,饶是如此,也将养了十来日方能起身,去见哥舒夜破。
打下深州城后,哥舒夜破占了府尹私邸而居,轻裘缓带玉冠束发,大有宸京贵族之风,只可惜手下皆是草莽贼寇,要不面目可憎要不举止粗陋,唯一一个可与自己把臂同游畅谈的穆子石,那日却伤得厉害,还昏昏沉沉的卧病在床。
哥舒夜破看着满园秋菊开得正盛,不禁略有所憾的叹了一口气,正在这风雅一刻,左拾飞像头脱了肛的野马一样腾腾的奔跑进来,粗声大气的喊道:“大哥!你在这儿做什么?一地的破叶子,一大堆黄兮兮的破花,又不能吃又不耐烧的。”
不由自主,哥舒夜破打心窝里又深深叹出一口气:“京中大势已定,待皇上旨意传到,你就会随我进京……可你这般一身匪气,还得收敛几分才好。”
左拾飞皱着眉:“一定要进京么?我倒想去射虏关……烽静王爷父子可真是值得敬重,明明可以自己当皇帝,却还是一心一意的当忠臣良将,皇上做事也光棍不含糊,立马父子双王,一个烽静王一个西魏王。”
哥舒夜破微微一笑,也懒得跟他详说究竟,只道:“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情同手足,我也许过你一个好前程,大哥说的话,难道会自食其言么?”
左拾飞欲言又止,问道:“粮台呢?怎么不见他?咱们这次兴兵如此顺利,穆粮台可立了大功,大哥也带着他进京罢!”
哥舒夜破冷冷道:“他擅改军令,使得水香师爷战死,被我罚了……在屋里养病。”
左拾飞若有所悟,道:“那我瞧瞧他去。”
哥舒夜破指点了屋所,道:“陆旷兮想必也在屋里,顺便让他看看你的毒伤,好齐全了不曾。”
看左拾飞忙忙的去了,心中油然一阵烦乱不安,这几日穆子石清醒时,已知晓太上皇复位之事,他身份非同寻常,遭遇更是不足为外人道,自己眼看着就要回京重振舒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待他才是。
最妥当的莫过于即刻诛杀穆子石,但齐少冲已不在自己手中,想来个死无对证亦不可得,一念至此,不由得深悔当日竟糊里糊涂的被他蛊惑着放跑了齐少冲,此刻烽静王必定已然知晓他们兄弟的存在了……
哥舒夜破阴毒的想道,无论如何,穆子石必须得杀,此人留着太过危险……便是齐少冲能回宫,自己也不必怕他为兄复仇,他贪生怕死堕落为贼,这样的皇子早无望于帝位,想来皇上也不会看重,否则为何还不下诏迎回宫去?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翅膀都还嫩着,自己却前程似锦,既有助龙脱困之功,又不曾功高盖主,正是大展鸿图为君王倚重的好时节。
不过……真要杀穆子石么?那双猫儿一般的眸子在脑中一闪,哥舒夜破仰头看着北地晴空,只感怅然若失,杀之,自然是天壤永隔,不杀,这样的人物,自己却也是留不住了。
为何你偏偏是天家皇子呢?
左拾飞进得屋内,只觉满鼻子药气浓重,门窗皆关得严严实实,秋日阳光透过厚厚的窗纸照入,白而亮的光斑中,半坐半躺着的穆子石竟有些不真实的虚幻感。
穆子石正在喝药,见他进来,笑着轻声招呼道:“左大哥,你箭伤都好了?”
左拾飞抬了抬胳膊,道:“早不碍事了……你为什么要害死水香和师爷?”
穆子石抬起眼睛静静看着左拾飞,低声道:“我是无心的……只想着尽快攻下深州城,大当家心绪不稳,是打我出气呢。”
他瘦得厉害,苍白的脸几乎透明,雪白的颈子上尚有一道鞭痕未愈,模样十分无辜脆弱,左拾飞不禁点了点头:“便是你有心的也怪不得你,这几年若不是你机灵,水香哥早就杀你好几回了,她那张嘴也忒歹毒了些。”
这话说得虽没心没肝,但左拾飞与林杨二人本就相交平平,心中自然偏向穆子石。
穆子石低头沉吟片刻,道:“左大哥,那年少冲离山,你答应过我一件事,还记得么?”
左拾飞一怔,忆起那个承诺,正色道:“记得。我答应你,将来大哥若是想杀你,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我会尽力救你。”
穆子石咬了咬牙,猛然攥住他的手,一字字道:“左大哥,求你救我!”
左拾飞惊道:“大哥想杀你?不会的……只待圣旨一到,咱们就进京了,他怎会想杀你?”
穆子石不答,只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刀,递给左拾飞:“齐无伤已离京北上,想必近日就到凌州一带,这把短刀,你帮我交给他……”
左拾飞接过刀,心中着实不解,问道:“你是说西魏王?他怎么会听你的?大哥为什么要杀你?”
穆子石推开陆旷兮递过来的药匙,道:“不喝了,太苦。”
凝视左拾飞,缓缓道:“若是烽静王齐襄登基,大当家或许会饶我性命,但如今我父皇重掌江山,你说……他怎敢不杀我?”
左拾飞只觉头晕目眩,退了两步:“你……你是?”
穆子石叹了口气:“当今七皇子。”
左拾飞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