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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环忽然从他身后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陈沛青被吓了一跳,连忙一甩,见是他,脸上本是安心的神色顿时紧绷了起来:“有事?”“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蔡环嘻嘻地笑,与他并排走着,“刚才的考试怎么样?”“还行。”“我听到两个考官在议论你呢。”“议论我什么?”“说你很不错。”陈沛青立马停下,狐疑地抬起脸看他,接着又继续走,蔡环也一步一步地跟着。“你还是生我气吧。”“没有。”“阿青你真的很优秀呢,比我优秀很多。”语气轻浮,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陈沛青笑了一声,不理他。“对了,你知道宋团长被开除了的事么?”轻描淡写地一句,一边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睨着陈沛青的脸色。果不其然,一张脸煞白,从小就是藏不住情绪的人。“他啊,用职务收受贿赂,团里有几个人就是送了钱才进来的呢,现在被剧院的责任方知道了,自然就开除了他。而且你知道么,他还有一本账本,记着收钱的明细,所以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道会牵连到多少人。”只听了半句,耳边像是撞着千万口钟,起此彼落,嗡嗡地钻进了脑里,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恨不得直接死在原地。蔡环伸手过来牵他,摸着了一只冰凉的手,他有些得意,于是接下去的话也不再说,脸一背过去了,就有了招摇的笑容。
他不敢和李弄璋说,怕他着急,况且现在也无计可施。不知事情有没有败露,但只好还装作无辜的样子,蔡环明显是看出了端倪,或许他早就调查过,但是只要他没有证据,一切就还未定。可是陈沛青的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是去是留,都有了数。这样一想,反而是镇定了,晚上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上午,陈沛青就被单独叫去了剧院里的办公室。叫他的就是那个年纪最大的考官。他与陈沛青坐得很近,碰着一只圆鼓鼓的搪瓷茶缸,离得近了就发现他要更老上一些,但是十分干净,并没有老人的体味,眼睛明亮,有平和且睿智的光芒。“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了吧。”用的是询问的意思,并没有责备。“知道了。”一颗心落地,陈沛青答得十分坦然。“你很优秀,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即使是凭着实力,也是可以出头的。”陈沛青不语,他原本想将蔡环的小手段说出来,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半点证据,随意捅出来倒像是血口喷人了,干脆就认了栽。“回去吧,年轻人。”他说,脸上甚至还是笑着,宽容了陈沛青这一时的错误,也没有将事情摆上台面,保全了这后生的脸面。陈沛青起身,一鞠躬,再转身回去,就是两行眼泪。
回到房间后,再次将行李打包了,他也不知怨谁,怨了一圈,还是回到了自己身上,若是没有投机取巧的那么点小心思,也不至于被打回原形。蔡环不在房里,幸好不在。将东西一背,钥匙留给了前台,就去了客运站,故作潇洒,却是满腹遗憾。
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会儿,等回到杭州,就直接回去了家里,李弄璋的电话没人接,以为他又在忙,也就不继续去打扰了。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着钥匙,爬上了楼梯,忽然就看见自己的房门外站着一个人,还以为是李弄璋,快走了几步迎上去。等他转过来,看到一张年轻许多的脸,五官硬朗,特别是鼻梁,高而阔,一双杏核眼,身上鸽灰色的西装笔挺,他站在这逼仄的楼梯间里,肩上一半是明一般是暗,像是从土里拔起了一根竹,正直脱俗。他看过来,颔首笑了一下:“是陈沛青先生么?你好,我是顾撷之,李弄璋的律师。”
、其十
一听是律师,陈沛青顿时心慌了,也不知是在慌个什么,连忙开门让他进屋,还好房间在走之前就略微整理过了,给他倒茶,又将凳子搬过来让他坐,自己慌慌张张地坐去床上。顾撷之却十分镇定,微笑地看着他忙碌,嘴里谦让了几句,又伸手去帮忙,等两人坐定了,他这才说明来意。李弄璋因为与土管局的局长勾结,涉嫌鲸吞国家财产而被批捕,涉案金额较大,无法保释,同时他还涉嫌行贿,案件还未进入审理程序,现在也正还在审问与收集证据。李弄璋在见了他之后,便拜托他来看一下陈沛青。一字一句听得十分认真,脸上却是恍然无措,如临大敌,“他会死么?”不知怎么,问出了那么一句,有几分稚气,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心里没个底数。“这不一定,若是金额少,就不会。如果金额大,也可能是无期或是死缓。这要看法官,还有搜集到的证据。”顾撷之愣了神,看着面前这一双乌亮的眼睛,勉强着对答如流。“他的父母知道么?”“我估计他还是瞒着,但也瞒不了多久的。”陈沛青不语了,头低低地垂着,像是要栽去地上,也不骂他,也不恼他,一颗心安静极了。他不知该做什么。“他让我问问你好不好。”顾撷之见过李弄璋两面,每一次他提到的都是眼前的人,还以为是个姑娘家,现在见面了才知道是个颇为俊挺的男人,关系自然不寻常,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关心上几句,偏偏对他念念不忘。“我很好。我回到了原来的剧院,继续登台演出。你就这么对他讲吧。”他抢过了桌上的那杯茶,明明是给顾撷之泡的,却被他一口气饮尽了,连着茶叶也一并咽了,滚烫滚烫的水从舌根浇下去,一路热下去,五脏六腑都缩了缩,最后归去了胃里,几乎要翻起波涛,两个人都是不争气的人,鬼迷心窍,自食其果,这么想着,眼睛一眨,逼出了几点泪。顾撷之见他脸上困惑着,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他,见他眼眶红了,这才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出声,紧紧地扶住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纸笔,将自己的号码抄在了上头,递与了陈沛青:“这是我的号码。有新的情况我会通知你,你有什么话要代为传达的也可以和我说。”“谢谢。”眼泪终于成了型,流过了脸颊,在暗里明晃晃的两道,却没有再涌出来,立马就干透了。顾撷之心里也有些感慨,照理,他这样初出茅庐的律师是没人搭理的,才历练了5年的资历,实在是太浅了,但李弄璋一被逮捕,树倒猢狲散,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于是还是他的助手王行帮着打理,出钱雇了他。本来也许还会稍微提起,但是看着面前的人,他宁愿烂在肚子里。
又坐了一会儿,翻来覆去便是那几句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更多的花样了,顾撷之惦念着傍晚的会议,就起身要走了,陈沛青送他到门口,又要来了王行的电话,这才道别。顾撷之妄自揣测着陈沛青与李弄璋的关系,从异姓兄弟到陈年旧友,可不管是哪个都觉得稍欠缺了。从楼房里出来,正走在弄堂里,忽然听到上头传来歌声,又不是遍地可拾的靡靡之音,声音清爽辽阔,是从浊地里开出的荷,于是他停住了,扭头朝上,准确地看去了那扇窗户,他想到了陈沛青家里的那一面墙的戏服,就知道是他了。那声音正唱道:“人去楼空空寂寂,往日恩情情切切。忆往昔,往昔夫妻甜如蜜。忆往昔,往昔夫妻如胶漆。谁知晴空起霹雳,谁知无端生嫌隙,可叹老母苦相逼,可怜夫妻苦悲泣,一纸休书成永别,两行热泪肝肠裂。”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前后不着,空落落地留下一记休止。逐字逐句的伤感却如雨雾一般沾上了顾撷之的衣襟,他像是走不动了,惆怅地立着,那段唱沉香似的在脑里焚烧,一时间,耳畔无声。一会儿,从后头并排驶来两辆自行车,争先恐后地打响了铃,顾撷之这才回了神,继续走着,余音还婉转地牵绊过来。心里却不免开始在意起了陈沛青。
陈沛青从王行处打听来了李弄璋父母的住处,几天后就去了车站赶去探望。他不知怎么的,对他们有一种愧疚,李弄璋现在还在看守所,肯定是照顾不上,估算着年纪,两位老人也应该近花甲之年了,这件事情肯定是瞒不住,倒不如上门去解释清楚。再有是他与李弄璋在一起的事情,心里更是有愧。
两位老人住在浙江的西面,山地多平原少,还好山也不是高山,都是低矮的丘陵,房屋零落,漫山遍野的绿中才见到几星灰白的砖瓦。陈沛青到了这里,才明白了李弄璋不愿将父母接去杭州的原因,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民风淳朴,屋院也大,不像城市里那般纷扰。他找过去时正是个大晴天,两个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两张竹篾编成的靠椅,一人一张,并排靠着,见来了生人,都不禁打量了过来,陈沛青也不好躲了,肚里还没有打好草稿,却只能迎头走了过去。
他用朋友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