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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笑起来,说:“明瞬,你看看,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之前是我不好,不告而别,可是还算幸运,遇到了好心收留我的人。”
吴明瞬正要说话,就有厨下的仆人送了午饭过来。平日里杜雨时饮食单调,今日墨蝉知道来了客人,便吩咐多送了几个菜过来,看上去还算丰盛。二人吃完了饭,时辰尚早,一同散着步到瘦西湖边接着聊天。
这日天气晴朗,阳光淡淡地照在身上很是舒服。吴明瞬详详细细地问过杜雨时的生活,知道他寄人篱下,心中伤感,却不好说出来。杜雨时却不以为苦,虽然失去了家中传承的生意,又混在不大光彩的声色之所,可是毕竟是在靠自己的劳力养活自己。阳光在他的脸上闪烁出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光彩,显得他真是乐在其中。吴明瞬自己也是有些历练的人了,怎会不明白他的想法。想到他眼睛不便,独自流落在外,不知会不会受人欺骗,重重担忧,却也没有立场再说什麽。
晚间回去,怀玉阁里已是灯火通明,笙歌燕语,杜雨时早与墨蝉知会过,便不去前厅演奏,自己带了吴明瞬回屋。两人还是不能走正门,从那黑魆魆的巷子进去,後院里是一片比白天时还要森冷的寂静。两人各自洗漱过,还是一同上床。杜雨时举止之间很是坦然,吴明瞬也就跟着慢慢放松下来。
温暖的春夜,连厚被子也不需要了,两人换过一幅薄被,并头而卧。月光静静地从窗子里照进来,屋外的草丛里有蟋蟀的鸣声传到耳边,除此四周一片安宁。
杜雨时忽然说:“明瞬,你觉不觉得,我们又在一块听蛐蛐叫的声音,真像小时候。”
吴明瞬也有这样的感觉,恍恍惚惚地,似乎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个时候,也有很多烦恼,要与同窗比功课,要与兄长比头脑,唯独与杜雨时在一起,最简单快乐。现在年纪大了,有了更多更沈重的责任和负担,可是这一刻的感觉,还是与当年一模一样。於是轻轻“嗯”的一声。
杜雨时又说:“将来,你有空了,还像这样来看看我,好吗?”
这又有什麽难的?於是吴明瞬说:“好,我过一阵子有空了,还来看你。”一边伸出手去握住了杜雨时的手。
软香127
瘦西湖边的杨柳枝,一片青绿,被微风吹得轻舞翻飞。吴明瞬独自离开了怀玉阁,离开了杜雨时。总有人说,情到深处,徒惹惆怅,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可是为什麽杜雨时从来不会让自己有那样的感觉呢?每每见到了他,就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幸福喜乐油然而生,整个身心都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跟他在一起时,穷山恶水也会显得风景如画吧。一旦离了他,秀美如阳春四月的瘦西湖,也是黯淡凄凉。那麽,为什麽自己不能与他长久地在一起呢?只能叹息造化弄人。
此时吴明瞬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幸而杜雨时并不是一朵不能言不能动只能任由自己采撷的花,他能言能笑,聪明绝顶,有主见有思想,所以才能这麽吸引自己的目光。自己又何必执着着一定要把他绑到自己身边呢?如果自己最想要的是与锺情的人心意相通,那麽两个人从小相伴,到如今早就没有半点隔阂。
原以为这一辈子再也看不到杜雨时,哪知道才两年过去,就再次见到了,好端端的安然无恙,而且将来想见面时随时都可以再见,这样不是很好吗?
吴明瞬觉得,自己的这一生,已经太过幸运。便在太平盛世,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也大有人在,自己有家有业,有妻子有儿女,有朋友还有知己,若还要整天长吁短叹,也未免太不知足。可是说一千道一万,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离了扬州,愈近金陵,似乎马上又要进入一个名为“现实”的世界,里面有需要自己用尽毕生精力去护持的生意,有温柔美丽的妻妾,还有越来越懂事的儿女,而自己也一直是强烈地被这个世界需要的。於是不得不分出一些心思来,开始考虑着各种琐事。然而,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见见妻儿,就有家仆过来通报,说遂阳的齐老板又来了,赖在这里见不到他就不走。
自从两年前齐逢润在吴宅里受了伤,吴明瞬就心怀愧疚,不肯再跟他翻脸。齐逢润的脸皮也实在厚得很,自那之後,隔三差五就来吴家大宅中混一混,蹭一蹭饭,住宿几日,才肯离开,就像个无家无业的倒霉蛋。吴家的仆从们隐隐约约地也察觉出来自家主子的那一点不忍心,也就只好耐着性子把他给伺候着。吴明瞬不会以为他是故意来讨人嫌的,心里门儿清,他大概是担心自己抢先找到了杜雨时却不知会他,故而时不时地来探探自己的口风。
这次齐逢润也是一样,没心没肺地往那里一坐,大爷似的,慢悠悠的喝茶──吴家的茶总是异乎寻常得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过往吴明瞬对他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总是心平气和,敷衍着把他给打发走,今日见过了杜雨时从扬州回来,心境大不相同,看着齐逢润,就暗暗地厌恶起来。
软香128
齐逢润谈定一笔生意路过金陵,又厚着脸皮跑来吴家,吴明瞬不在,问家仆什麽时候回来,家仆也不瞒他,直说三两天就能回来。齐逢润此时并没有急事,就没赶着回遂阳。过去每来金陵,齐逢润都借宿在朋友家里,後来干脆直接赖在吴家,反正就是来找吴明瞬的,又何必再去另找住处。吴家也不在乎他的这点吃住,吴明瞬都没有反对,底下的人自然没有话说。
吴明瞬也是个生意人,少不得东奔西走,听到他不在家中,齐逢润也没有多想,反正住了也是白住。已经过了两年,虽然还是不愿放弃找寻,可是在内心深处,还是渐渐消沈了,以为这一生再见杜雨时的机会也许是微乎其微。照例等到吴明瞬回来,跟他哈拉几句,也就打道回府了。
只等了一天,就等到了吴明瞬回来,他听到齐逢润来了,还是客气地前来招呼。吴明瞬还是那个吴明瞬,穿着打扮一丝不苟,连笑容都工工整整,自杜雨时失踪之後,齐逢润总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与往时不同的苍凉。齐逢润不爱照镜子,所以不确定自己脸上有没有那种苍凉,如果有的话,不知道是比吴明瞬多几分还是少几分。吴明瞬显然太过在乎杜雨时,而齐逢润自己呢?时间久了,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在乎。如果真那麽在乎,当日怎麽会给孙先生留下机会赶走了杜雨时;如果不在乎,为什麽失去杜雨时之後的自己会这麽痛苦。然而,无论怎样都好,总还有一个吴明瞬陪着自己一起痛苦。
不过,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只言片语之後,就觉察出来,吴明瞬的神情举止之中夹杂着那麽一点压抑不住的欣慰甚至是雀跃。这很不寻常。吴家在金陵,根基厚实,从前朝起就是殷富之家,数代经营,越见繁荣,不见衰落。吴明瞬生在这样的家庭,什麽大场面没见过,什麽事情能让他这麽高兴?绝不可能是因为生意。
吴明瞬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轻易不会让人看出什麽情绪,不过齐逢润也是老奸巨猾,一双毒眼扫过去,很少有什麽能逃过去。於是齐逢润做出一副忧愁的样子,再次提起杜雨时来,说:“很久不见雨时了,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什麽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麽一个阴雨不断的春天,这麽快,就过了三个春天了。”
若在往时,吴明瞬听了这样带着挑衅又极伤感的话,必然会流露出愁苦的神色,可是今天不为所动,微微点一下头,不说话也不笑,眼角边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齐逢润简直怀疑他是在讥笑自己。
齐逢润又说:“不论找不找得他,我总之还是要继续找下去,没有了他日子真难过下去。”
吴明瞬仍然没有响应,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那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挥不去的遗憾。
看清了吴明瞬的表情,齐逢润的心一下子就混乱起来,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吵吵嚷嚷,纷纷猜测着吴明瞬到底在想什麽,在想什麽。
软香129
吴明瞬的心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冲撞在一处,一方面想着杜雨时今後都不能跟自己在一块儿很是酸楚,一方面对着齐逢润又有一种近乎刻薄的冷淡,心想,你想要找他找一辈子,那就尽管去找吧,我犯不着跟你过不去,不过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我并不想要看你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找,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要我看的。吴明瞬性格相当温和,很少会对人有这种恶毒的想法,他自己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