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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谓谁 作者:林至元 完结-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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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猛一估算,发现这一章下来上万字都扛不住,所以还是分成两章吧


☆、伤逝

摘去纱布,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穿过窗纸投入黑白分明之上,微微泛红的眼底,高亮通透的光晕中,一点点游移不定的青红愈聚愈多,最终合成了一大片暗影,世界却渐渐显现出了它的本貌。
虚明走到镜前,呆呆望了一会,原先脸上最具光彩的部位,双眼,现下是如此的暗淡无神,像是不知人谁吹了口气,将长夜里唯一的星光如灯般吹灭,没有一点亮光的脸上,五官显得愈发模糊不清。虚明凝目瞪视,想使眼光变得锐利一些,然而刚刚伤愈的眼睛却无力负荷,酸痛之中不自觉地已有泪水滚落,沾湿衣襟。虚明抬袖擦拭,才发觉身上所穿的衣裳,无论颜色、剪裁都带着十足的阴柔气息。她立刻脱了丢在一边,换上自己那洗得发白的皱巴巴道袍,梳起发髻,推门越墙,无声无息地混入了街道人群中。
踩着湿滑的苍苔石阶,虚明只一眼便极轻松地望见了,在那青松环抱、白雾弥漫的凉亭里,一道士一男子正在对弈。
她早该想到的,虚明心道。长长一声太息,她转身欲走,遥遥瞥见重重叠叠的长阶下有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雾气遮罩,又兼目力难及,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感觉到应该是个女子。惆然立久,见那人如石雕般纹丝未动,虚明摇了摇头,跃过阶旁栏杆,直接跳下了数丈高的殿前平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出观时途经灵官殿,有道士上前施礼,虚明便捐了一些银两,立时惹来殿中群道侧目,她低头瞧见自己的打扮,不禁哑然失笑,随手在功德簿上留了姓名,笑着离去。浑然不觉殿后转出暗中窥伺已久的陈良,拿起了功德簿,一时惊诧,继而颔首沉吟。
离白云观越远,雾气越淡薄,直至步入烟尘涌动的人间俗世,升得高高的日头,将适才的一方清净地,撇得犹如孤绝海外的仙岛般飘渺遥远,不过幻境一场。
虚明一路漫步踯躅而行,沿街望来,不见值守警戒的兵士,只有雕车竞驻,骏马争驰,高柜巨铺,宾客盈门,茶坊酒肆,人声喧空。看来,那色亨图所说虽有夸张粉饰,却也并非全属虚言。只用三天,便让京城繁盛尽复旧观,八阿哥在自己履历上留的这一笔,可谓浓墨重彩,瞩目之极了。经过刚刚粉刷一新,漆气甚重的裕王府大门时,虚明特意停下比量了一番,看三日来络绎不绝的各色人等可曾把门槛给踩趴了。
今天府里静得出奇,虚明只当会客厅总算腾空了,走进一瞧,不想靠门的侧手第一张椅子上还坐着一人。只见八阿哥俯身前倾,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半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你回来了?”虚明问着,在隔着一张高几的椅子上坐下。
八阿哥乍然回神,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往后一靠,一声长叹,仿佛很是疲累。“你的眼睛……”他突然坐直身,指着虚明的眼问道。
虚明道:“完全康复,还得十天半个月呢。”她低眉一扫,不觉含笑拿起几上一本残痕斑驳的《尚书》,问道:“从火场里救回来的?”八阿哥点点头。虚明翻到中间,取出烧缺了一角的那首打油诗,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八阿哥道:“可惜了你这张手稿。”虚明轻叹道:“是啊,是我唯一一张左手手迹,再想写也没有了。”八阿哥奇道:“怎会是唯一一张?你从前不是左撇子吗?”虚明自觉失言,忙补救道:“哦,我字太丑了,不敢多写现眼。”八阿哥虽不接口,虚明亦心虚得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其目光。
隔了片刻,八阿哥才缓缓道:“今早我去死牢探视了索、那等几个首犯。”虚明应道:“想必场面震撼,讲来听听。”八阿哥笑道:“还是算了,免得你也没胃口吃东西。”
虚明抬眼望他,几天汹涌如潮的极乐,都不如这一刻的淡淡伤怀来得真切,她若有所思道:“成王败寇,非生即死。既然选择了玩这个游戏,就要有这个准备,赢有赢的活法,输也有输的死法。不过如此。”
八阿哥轻轻一笑,道:“你倒是索额图的知己,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虚明好奇道:“他怎么说?”
“八个字。”八阿哥淡淡道:“赢的怕死,输的怕生。”
虚明又问:“你怎么答的?”
“皇阿玛是仁君,自会给他个痛快。”胤禩懒懒道。
虚明实在觉得好笑,眉梢一扬,自问自答道:“这算走运,还是不走运?是个问题。”
八阿哥站起身,问道:“和我去看裕王爷?”在此打扰数日,虚明还未拜会过主人,见他突然想起这么一出,便跟在身后。
经青青翠叶滤过的阳光,稀薄如晨曦般,笼罩着华林园里的这处竹篱茅舍,洋溢着一种莫可名状的美态。虚明越看越觉得眼熟,稍作思忖便即了然,论宁静恬然,这儿还真与悠悠在江宁织造府栖身的小楼真是如出一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福全看重悠悠,简直把她当成了自身的投射。虚明不禁会心一笑,老实说,福全这想法本身就极为有趣。他究竟是菲薄过甚,是以只能期望于下一代,还是妄自尊大,以至于要打造出第二个自己?
他们进去时,忠叔正在服侍福全吃药。福全精神尚好,但却老态毕现,脸上爬满了因岁月而生的迟缓无力,令人唏嘘。八阿哥走到凉榻前,道:“让我来罢。”福全动了动眼皮,忠叔便将药碗递给胤禩,领着屋里的奴婢退出去,胤禩亦对虚明微一颔首道:“就在门外守着。”
虚明转身掩上了门,隔着薄薄的两片木板,房里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过耳。她与忠叔对视一眼,此刻守在这个位置的只有他二人,不得不说,即使是在下人的世界里,森严的等级与排位,同样无处不在。虚明忽然发觉自己不太入戏,她居然未因这份荣宠体面而沾沾自喜,这太不敬业了。
“她就是你那晚执意去寻的人?”福全道一字喘两下的声音分外清晰地传了出来。
只听八阿哥极简短地答道:“是。”
许久,福全才又缓缓说道:“安王府不断使人来问,婚期该定了。”
静默片刻,八阿哥声音放轻道:“以我之见,还是过了六月再定日子为好。”
虚明蓦地一惊,原来转眼已是六月了,掐指一算,再有二十来天便满了九十日之约,她就重获自由了。
“你一向有主张,从不需人烦忧。只是……”福全的嗓音仿佛突然间误入迷途,锁在重重浓雾之内,晦暗难辨,“情之一字,处置不当,免不了害人害己。就好比那位琳姑娘,你额娘一早劝你秉真随性,勿伤人心,你又何曾听得进……”
“我不是你。”只听磕噔一声某物倾覆的瞬间,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请不要提起额娘。”
话音落地,房门霍然掀开,八阿哥一步跨过门外二人,飞扬的衣角带起了一个气流漩涡,裹挟石径上几片落叶随之起舞回旋。
“八爷。”忠叔叫住了他,“太医昨儿曾有过暗示,时日无多,该准备起来了。”
忠叔说完进了屋,八阿哥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儿。
“我只当你很敬重这位二伯呢。”虚明走过他身侧,轻道。
“大部分时候确实是如此。”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漫步至竹林深处,八阿哥回眸直视她,“唯有一点,谈情,他只是个懦夫。”
虚明笑道:“你就这么冲出来,反应这么激烈,或许在他面前,你也是个懦夫。”
八阿哥被她堵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于他的这些身世纠葛,虚明压根没兴趣知道。但是旁观者清,凭宫中六年耳闻目睹的零星印象,她只知道,从某种意义而言,真正对这八阿哥尽到监护义务的,是他的养母惠妃,和二皇叔福全。一个有四个爹娘、从不缺爱的人,还要挑肥拣瘦、得陇望蜀的永不满足,那就天性凉薄得过了头了。
“那你呢?”八阿哥问道,“你的懦弱又在何人何时何地?”
虚明不禁苦笑,其实不必他来反问,她都自知,适才心中所思所想,套在自己身上也完全合用。虚明道:“一个时刻准备出家的人,怕的还会是什么?”
八阿哥脸色变得柔和了些,道:“从未听你提起家里的事。”
虚明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朝难。我是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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