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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云破月出,漆黑一片的洞中已可以看到晃儿的小脸。虞挚已不知该哭还是笑,奋不顾身就要跳下去,却被瀚景王一把抓住了衣袖。
“不可以。”他努力动了动唇,才说出话来。
“我要救晃儿!”虞挚心急如焚地扯着袖子,他的手却好像铁打的一般,死死钳住她不放。虞挚不敢剧烈挣扎,自己脚下的土地下面不知有多少空洞,稍不留神便会塌陷。她随时会跌下去,而他这样不由分说地抓着她,到时也难逃一死。
如果没人在地面接应,她便是跳下去了,也无法将晃儿递上来。
虞挚只觉一颗心都要碎了,魂魄出窍神智模糊,泪水瞬间溢了出来。连牺牲自己换晃儿一命都不可以,天地之大,她如蚍蜉般渺小,唯有深刻到骨里的无力倾颓。
与此同时,洞里人影一闪,莲妃的面容浮出了黑暗。
“给你。”她怀里抱着晃儿,伸臂往前一递。
虞挚如同失明已久的人见到了光,不顾一切地爬过去接过。将晃儿紧紧抱入怀中的一刻,她只觉得这天下的一切都尽在怀中了,“晃儿,我的孩子……”
她将满是泪水的脸贴在晃儿冰凉的脸上,蜷缩着将襁褓环在胸前,企图温暖他小小的身体。
莲妃站在洞中,看着眼前的一幕,一贯狠厉的凤目中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些许,“我从不知道,原来做母亲是如此感觉。”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生怕惊醒了虞挚怀中的孩子,惊醒了自己心底的悲伤。长风吹过,洞中松动的沙土落下,砸在她的头上、肩上,叫嚣着要将主宰这里二十年的女人掩埋。
瀚景王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渐渐沉入地下的莲妃,对她伸出手来。
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但是很稳,没有丝毫挣扎与犹豫,就这样递到她面前。
一线生机如黑夜里的一丝阳光,来得温暖珍贵,然而,又能更改什么呢。莲妃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本宫想做的事,没人可以阻拦,包括死。世人碌碌万千,有几个最后能如本宫一样,死得如此明白。”
她看也不看瀚景王伸在半空的手,转身背对,一步步往地道更深处走去。这辈子她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控,却还是低他一筹。她不怪他,然而母亲怎么能输给儿子呢,母亲永远是高高在上的。
她昂首,拒绝,赴死。在最后的时刻,她依然是凌驾于他的。
今夜晴朗月明,皇宫四野却如万马奔腾,地面震动开裂,狭长的缝隙一路扭曲蜿蜒,绕过高大巍峨的宫室直奔向强。檐下的大红灯笼一晃,沿路的宫室有的竟然开始缓缓歪斜,往旁边塌陷下去。
所有的宫女太监、后宫妃嫔,先是慌张地跑出宫殿,站在院落中的一刻又目瞪口呆,整个皇宫好像正在历经沧海桑田的变幻,遥遥可见巨大宫殿细微地此起彼伏,如同浮在看不见的浪花上一样。
高楼上钟声急促地响起,象征大内的最高警戒。无数人影向永安宫聚集而去,还未入睡的皇宫骤然灯火通明。
震动的中心,便是观澜宫。
此刻还没有人抵达这里。虞挚撑起瀚景王高大的身躯,一步步往前走去。如寄在旁抱着晃儿,一路跟随。
“娘娘打算去哪?”如寄纵使再沉稳,也不得不开口询问。如今全宫警备,瀚景王就是腿脚灵便也绝对出不去了。而十二皇子刚刚找到,香彻宫一定会太医云集,彻夜不眠,更没有他的藏身之处。
“小雅别苑。”虞挚咬牙吐出几个字,额上流下的汗已将发丝濡湿。
瀚景王目光瞥过,她原本高挑的身形在他身边显得有些矮小,“你并没有带宫人来?”他稳了稳喘息。
虞挚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却并不看他,“皇后说,这些年没人提起过常芙。”她深吸了一口气,瘦削的肩撑着他继续往前,“而你却知道。”
瀚景王目光一转,心中随即通透,默然喟叹了一声。
虞挚也不抬眼,两人无声地走着,走过寂静的深夜,沦陷的皇宫。今天发生的一切恍如一梦,她找他救晃儿却遭到拒绝,其实只差一点她便信了。只是他千思万虑,还是终有一失,宫中从没有人提过常芙,而她在瀚景王面前说到的时候,他却一丝错愕都没有。
他早就知道,那么也一定认识为常芙报仇的人,晃儿的消失,怎么可能与他没有关系。她佯作上当,走出没多远便转了回来。
至于带来的侍卫宫人,也是诳乌嬷嬷的。
一路挨到小雅别苑,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如寄上前打开门,虞挚扶着瀚景王走了进去,两个人的汗水都已湿透衣衫,虚弱得不成样子。
“你快带晃儿回去,找太医诊治。”虞挚叮嘱如寄道。
如寄不由看了看她,晃儿尚在危险之中,难道她回宫照看么。
“本宫随后便到。”虞挚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望了一眼孩子,眉头微微蹙起。在内心煎熬的时候,她便会不自觉地皱眉。放不下孩子,然而身后的人,何尝真的放下过。
如寄重重点了点头,小心地抱起晃儿,匆匆离去。
虞挚转身,找出火石点燃桌上的铜灯。她的动作沉稳而无声,仿佛宫中的天翻地覆已被锁在门外,此间唯有一抹灯光盈盈亮起,照映着她带汗的面颊。
妆容尽落,长发松散,她瘦弱的身影看去伶仃可怜。瀚景王扶着手臂,灯火在他眸中一跃,将那其中她的倒影也带得微微一动。
“为什么不告诉我。”虞挚开口,带着跨越千山万水的倦怠,全身的力气已然耗尽,连此刻的质问都失了爱恨的分明。
他低下头去,沉默之中有灯花突地碎破,最后他的笑容也如逝去的灯花般,是散碎的,暗淡的,“也许,是因为我信不过你罢。”
一言既出,他的呼吸也微弱了些许。虞挚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晃,手指扣住桌边。的确,从头到尾,他们何曾真的相信过对方。当她发现他和乌嬷嬷的阴谋而痛下杀手时,他从来没有一句解释。
宁愿一力承担你死我活,也不会说出要杀她的是乌嬷嬷,也只是因为,他信不过她罢了。他不敢让她知道乌嬷嬷、知道常芙,那是他保守至今的秘密,亦是此身唯一的死穴。
他也会怕,她为了虞氏而反噬;也会怕,她从来都没有付出真心。
所以他不能说,哪怕从此反目成仇。
“我们两个,是不是已走到末路。”虞挚转过头,眼中闪着泪光,却硬是噙着不让泪落下。她定定看着他,问得平淡无澜,声音轻如鸿毛。
瀚景王抬眼,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彼此心中都无比通明。他们周身枷锁,举步维艰,他们身处两岸,咫尺天涯,他们拼命想靠近,却谁都不能收服对方,风霜剑雨,徒赚一身疲惫。
这条路,是不是已走到尽头。
她是在问他,抑或只是不敢说出他们心底共同的答案。
“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最后如是说道。
虞挚身形一僵,旋即伸手死死捂住了口。所有的哭泣与悲恸都被她并拢在指间,继而深刻地压抑在胸口。唯见她肩头微微颤抖着,如寒风中抱死枝头的枯叶。
他说,不知道。当她攒起全身的温度与气力等着最坏的那句话时,他却说了不知道。这感觉好似一脚踩空跌落悬崖,坠落着悬浮着永无尽头,在绝望中竭力挣扎又寻不到出路。已经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却还是无法说出放手。
然而时至今日,又如何能够走近。
“可我们始终要做一个了断。”她抹了一把脸,不顾越流越多的泪水,微微扬起下巴,“珏国的仗要打三年,五年,还是十年,这么久够不够?”
他不日就要带兵离开,一别之后,相隔万里生死渺茫,再见时不知会以何面目,凭何立场。也许那时,此刻心中的未知便可以明晰。
瀚景王垂下眼帘,“好。”只一个字,却有千钧重。战争结束的那天,就算宫中已红颜入土,沙场上已马革裹尸,魂魄也还要重聚,听完彼此那一句话才能成灰。
虞挚转过身去,不见表情,声音已经沉静,“我会命如寄拿药给你,明天换装送你出去。”
这就是他们的道别。他没有回答,她亦不等回答,迈步便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如墨,虞挚快步前行,漆黑大口吞噬着她的身影,而她纤细的身体却如同一把利剑,刺入这夜的喉咙,划开一道血色。
室内灯火孑然,瀚景王坐在椅上,良久一动不动,彷如一座石刻的雕像,铸成了亘古。
承祐十三年,大铭禁宫出现前所未有的塌陷,死伤宫人数百,工部从各州调拨精工巧匠,浩荡入京修葺皇城。
“害十二皇子的是一个老妪,常芙没有死,她便是常芙。”虞挚坐在皇上的病榻前,端着汤药缓缓说道。
皇上脸色蜡黄,明明是虚寒之症,额上却渗出汗来。
“她一直在报复,妄称皇上当年负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