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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容娘娘……”随行护送的太监笑嘻嘻地开口,想说点吉利话。虞晋阴郁的目光射了过去,寒气逼人。太监蓦地噤了声,手足无措。
虞挚看着熟悉的花园厅堂,恍惚中好像自己昨日才离家入宫,参加完皇上的寿宴,今日归来。
然而命运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短短三个月,曾经于朝堂叱咤风云的父亲竟已两鬓斑白,端庄贤淑的母亲也早已不是那个优雅贵妇,成了一个痴傻的老人。
“父亲,母亲……”虞挚跪在父母膝前跪下,只唤了一声便泪如雨下。
“挚儿。”虞夫人游离的目光一亮,竟认出了虞挚。她抚摸着虞挚的脸,看着她已盘起的发髻,露出惊异的神情,“这是我的挚儿?瞧瞧,多美啊,皇上对你可好?”
虞挚忍痛点了点头,“皇上十分宠爱女儿。”
虞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是自然,你们青梅竹马,三皇子对你的情意,娘都看在眼里,他把你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呢。”
虞挚心里被猛地一击,她惊愕地转向父亲和哥哥,他们悲沉的目光让她不得不相信,母亲已经神志不清了,看到她为人妇的打扮,还以为她嫁给了洛康王,以为她已当上了洛康王的皇后。
“阿瑶,该去休息了。”定波侯上前去扶夫人,却被一把推开,虞夫人恐惧地看着丈夫,忽然跪倒。
“皇上!求你饶了挚儿!你把她还给我吧皇上!”她惊慌失措地磕头,连声求饶。
“娘!”虞挚心疼地扶母亲,竟拦也拦不住,情急之下她将手垫在地上。虞晋上前抱起母亲,婢女们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夫人制止,此时她额上已是血流不止。
“我早该回来,挚儿回来了!”虞挚抱住大哭的母亲,泪流满面。母亲如今已消瘦得如一片秋叶,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身为虞氏一族,在大铭可谓叱咤风云,钟鸣鼎食,然而这分崩离析的家带来的,更是寻常百姓都体会不到的痛苦。
虞挚悄然回府,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的无比羡慕,自古女人进了宫,都是一辈子终老在高墙之内,皇上却为她破例,足见重视。有的嗤之以鼻,说虞昭容名不正言不顺,这次回府不过是遮丑。
无论如何,皇上现在宠爱虞昭容是人尽皆知,虞氏东山再起,必将更胜从前。一时定波侯府前门庭若市,给昭容娘娘请安的络绎不绝。
然而金吾卫在府门口一站,铁壁铜墙一般。皇上有令,任谁都别想打扰。
夜阑人静,虞挚和哥哥守在母亲床边,看她沉沉睡去。母亲哭了一天,直到精疲力竭才安静下来。
虞皙站在一边,为虞挚清洗手上的伤口,上药包扎。上午虞夫人磕头不止,虞挚用手垫在地上,被青砖蹭破了一层皮。
“有劳姐姐了。”虞挚低头看着手上的绷带,心情沉重。自己的伤很快就能好,母亲的伤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不必客气。”虞皙轻声道,收拾好药物,起身立在一边。
这时门一开,如夫人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夫人。
“母亲的病,辛苦二娘了。”虞挚道谢,听说母亲病后,如夫人一直悉心照料,常守在她身边。
“小姐折煞奴婢了。”如夫人连连摆手,忽想起虞挚已不是小姐,不由改口,“娘娘……”
听到这个称谓,众人皆黯然,虞皙立在那,不满地看了母亲一眼,移开了目光一语不发。这位如夫人曾是虞夫人的陪嫁丫鬟,当年因为正室夫人没有所出,定波侯才纳了妾,谁知生下女儿虞皙后,夫人也有了孕,接连诞下虞晋和虞挚,如夫人自此便有名无实了。
定波侯从外面进来,见药已煎好,亲自拿过试了试温度。
“奴婢已用凉水冰过了。”如夫人殷殷地说了一声,就打算离开,走到门口看了虞皙一眼,虞皙却转过头去,视而不见。
“皙儿,还不出来帮忙。”如夫人鼓起勇气,声音高了些许。虞皙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出去。
“红萼,你也去帮二娘吧。”虞挚吩咐了一声,红萼悄然退出,带上了房门。
“洛康王下个月回京,他手中有十万兵马,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虞晋沉沉开口,这个打算,他已酝酿多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相逢
“哥哥!”虞挚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口,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命了?”
“与其这样苟且偷生,还不如拼个痛快。”虞晋恨恨地一转头,他是侯门世子,身上流淌的血液赋予了他宁折不弯的骨气。定波侯看着正直的儿子,百感交集。
虞挚早就料到哥哥的反应,他怎能容忍她受委屈呢,可她又怎能让哥哥冒险呢?谋反之罪,可诛九族。
“真如哥哥所说,洛康王成功又如何?”虞挚心如油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他就能娶我了吗?天下会允许新君娶先帝的妃嫔吗?”
虞晋愣住了,是啊,一切已成死局,无论如何,洛康王都不可能娶虞挚了。
“可是,必须让你嫁给那个老皇帝么?”他恨恨地皱着眉头,纵无法启齿,他还是要说,“他是姑姑的丈夫,已经四十岁了,这算什么?”
“事已至此,不嫁就是死。我死不足惜,怎能让父母陪葬。”虞挚逼问着哥哥,也是质问着自己,当初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挣扎,“哥哥怜惜我,难道就忍心虞氏一百多口上断头台吗?”
“挚儿是对的。”虞侯缓缓开口,经历了几十年的沧桑,他深谙命运的无常。万丈荣光的背后,是不可言说的龌龊卑微。
虞晋盯着妹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痛苦,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深的体会,“你说服得了我,如何对洛康王交代。”他无比确定,就算全天下都接纳虞昭容,洛康王也绝对不会。
“我已选择虞氏,从此无需对他交代。”虞挚低下头,面容隐入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不见表情。
大地回暖,生机盎然,京城一片轰动,出军平叛的洛康王回来了!一大早,百姓们就夹道观望着,期望能一睹他的风采。他是大铭国尊贵英勇的王爷,未来的君王,无数女子在闺中津津乐道的,就是关于洛康王的传说。
军队入城时,骄阳悬于天中。远远地只见旌旗招展,整齐的马蹄声传来,让人肃然。皇家仪仗威然开路,几百人马行进,鸦雀无声。人们争相望去,目光不由被当中的簇拥一人攫住,再也不能移开。
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沉锋青冥剑,座下金鞍玉辔马,这样的闪耀奢华,在他周围丝毫不显庸俗阔绰,反而被他的气度掩去棱角,徒增优雅。
这就是洛康王,俊美如铸,让人见之忘言,只想起芝兰玉树四个字。
百姓们骚动了起来,唯洛康王寞然骑于马上,目光落入某处虚无,并不被四周的喧嚣所吸引,反而淡去了一切声音,给人亘古的静寂之感。
人们专注地看着,生怕一眨眼间就少看了什么。很快,众人注意到队伍中还有一个女子,唯一一个女子。她骑在马上,素衣荆钗,面容清秀。虽然离王爷并不算近,还是引来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不知她是哪个幸运的闺秀,竟然能和洛康王同行。
队伍路过,走远,人们还伸着脖子,出神地张望着。
帝后于宫中相迎,皇后一见儿子平安归来,喜极而泣,皇上大排筵宴,皇城接连三日歌舞升平。
直到京城的热闹散去,陌上花开,虞挚在府中已住了两个月之久。有金吾卫严加把守,没人登门打扰,她每日悉心照顾母亲,心无旁骛。
定波侯府内,过去的欢声笑语早已不复如初,生活沉静如水,让她仿佛置身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有时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第一场大雨过后,皇上的来信摆在她案头。
“风骤雨冷,卿何如。”
短短七个字,诉出了天下最珍贵的思念,它来自于帝王。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柔情,对虞挚来说,却只是一道回宫的命令。
“娘娘,都准备好了。”红萼进屋,轻声禀报着。府外停着皇上派来的仪仗,整装待发。
“母亲,我要走了。”虞挚坐在床边,不舍地看着熟睡的母亲,这一去,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多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让她再多做片刻女儿。
“挚儿!”虞夫人身体猛地一颤,从噩梦中惊醒,睁眼看到虞挚,不敢相信地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
虞挚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临别的悲伤,“母亲认得我了?”她回头看了看红萼,生怕自己听错了。
红萼兴奋地点了点头,娘娘连日照顾夫人,一定是感动了上苍吧。虞挚小心地问道,“母亲都记起来了么?哥哥回来了,红萼,快去叫哥哥来。”
“是。”红萼答应一声就跑了出去。
虞夫人端详着虞挚,又四顾打量房间,喃喃自语,“我怎么了,好像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