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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元智的伤经过徐桓的医治,只需多加疗养即可。韩衡前後照看了一夜,天明时趴在床榻边睡下了。床上的男人虚弱的呼吸,床边守候的男人眉头拢得死紧,两人的手掌轻柔地交叠著,稍稍颤动的指头勾住了对方,那种无以言说的依赖溢了满室。邵朗在韩衡的肩上披了衣服,悄声掩下了门帘,他出到庭院来松筋骨。净莲也起得很早,他蹲在水井边洗著脑袋,洗完之後见到邵朗,便温吞有礼地过去打了招呼,道:“邵施主,时辰尚早,何不再休息一会儿?”邵朗初时不予搭腔,他的双掌从腰部推上了胸口又再降下,随著提降的动作缓慢地调理气息,莫约运了两刻锺的光阴,方才侧首看他,笑吟吟地道:“小净莲,我说你真关心我呢?我是山贼,你是和尚,你和我这般要好,不大合适吧?”
净莲下意识摸了几把光头,他注视著邵朗额前的汗珠,眼底徐徐漾动著一种坦然又柔软的神采,令他看起来分外的乖巧可人,他还说:“邵施主,小僧相信你不是很坏的人。”邵朗眯起了眼瞳,微含戏谑地端详著他,笑意加浓了少许,道:“傻净莲,在你的想法中,我杀的是一个该杀的人,所以即使我杀了人,我也不是坏人麽?我倒好奇,这是你内心本就偏袒我,还是你待任何人都是如此?”话犹未尽,他正面对上了净莲,轻捧住了他的双颊,麽指温柔抚摸著他的嘴角,与举动相反的,言语中却是多了强硬的成分,续道:“小和尚,你可不能真对我动心呀,那样哥哥会很苦恼的。”净莲听了满脸呆呆,他的脸皮儿向来薄嫩,这下刹那红透了,嗫嚅道:“邵施主,莫要调笑小僧。小僧是和尚。”邵朗犹疑地琢磨著他,见小和尚纯真懵懂的模样,不免烦躁地狠瞪了他一眼,猛地捏紧了他的脸颊拉扯,笑得咬牙切齿地道:“小净莲真是好可爱,好单纯,好乖呢。”净莲登时滚下了两滴眼泪,感到脸蛋都要被捏破了,及至邵朗放手时,他两颊便肿起了两个小包,他泪眼相望,哀哀地说:“邵施主,你捏的小僧好疼。”
邵朗心情舒畅了不少,他的手在净莲的胸口蹭了几蹭,拿他的僧袍当了回抹布,接著也不安慰他一句,只理所应当地命令道:“小和尚,你替我顾著两位弟兄,我寻我大哥去了。”话讫,他转过脚跟往外便走,净莲慌忙拉住了他,从自个儿的衣袖掏出一个小罐子,递给了他:“这是徐施主给的,治你脸上的伤。”邵朗摸索著面部的三道划痕,两道在左眉角,一道横在了鼻梁上,血倒是早止住了,只是皮肉绽裂的,怕会留下疤。他带了药罐子,道:“帮我同他说声谢,我眼下没啥钱,以後再还他。哎,我别留疤才好。”自言自语地说著,解开缰绳拉了马出去,跨上马鞍抽鞭便走。净莲为难地搓了两下头顶,心想同人家说会还钱肯定是骗话,那还是不说的好。徐桓小寐了会儿,去药房煎了碗药端来,净莲果是没说,他唯一代了邵朗好好道谢。
徐桓还是从前的温开水般的性子,他同净莲谦让了许久,又用手扇了扇药碗上飘著的热烟,把汤勺舀动了几回,把碗交予了他,道:“小师父,那这药便拜托你给里边的人送去了。”净莲颇注意地接了药汤,碗沿还很烫,他又不如徐桓捧惯了热锅的,一下烫得他的指头去捏住了耳垂散热,来回换著两只手进屋。武年恰好掀起帘幕出来,让身给他经过,彼此点头而已。徐桓看见了武年,仿佛是看见了和蔼可亲的太阳,立即去执住了他的双手,连声道:“这位兄台,真是多亏了你帮我收拾,不然我那些药材今儿全没了。多谢多谢。”武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挣开了他的紧握,道:“徐医士不必多谢,你让我们母子留宿,我替你做点活儿也是应该的,举手之劳而已。”
徐桓听了更加喜欢了,举手之劳便做得这般细微,他热切地望住武年,期盼道:“阁下不如再在我这处盘桓几日?”武年闻听怔住了,那人不费几日怕也会寻到这处,他仍勉强地撑著笑容,一边走到水井边打水,一边稍嫌低沈地道:“我们母子在赶路呢,怕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徐恒大失所望,道:“既是这样,那我也不便强留了。”於是也伸伸懒腰,倒了井水泼了把脸,长吁了一息,精神顷刻振奋了不少。武年也不再说话,他借了水盆装了水,端到房间给武夫人洗漱。
早饭无疑还是武年准备的,待到处理好了厨房,他陪著武夫人在房里喝茶,正在商量几时动身,不意有徐桓在外敲了敲门,问道:“武兄弟,在房里麽?能进去麽?”这本是徐桓居住的主人房,还反让他敲门求问了,武年连忙应了话语,去把门打开,让道迎他进门,不解地问:“徐先生有事找我?”徐桓先和武夫人各自施礼见过,而後才在桌边坐定,对武年道:“小徒弟和我说你不舒服,我来给你号号脉。”武年心中不知怎地忽生了许多的不安,暗暗以眼尾瞄过了武夫人,发现她在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他别无选择,犹豫著坐到了徐桓身边,将左手腕搁到了桌上,低道:“那有劳徐医士了。”武夫人又为众人斟上了茶,徐桓搭了武年的脉象,刚才诊上了,他面上的表情倏忽大变,满是质疑地上下打量著武年,半晌,极其茫然地问:“武兄弟,你可是男儿?”武年浑身难以忽略地震了一震,他垂目避开了徐桓,收回了左手,笑得有点不大自然,反问道:“您怎麽这样问?我这模样也不似女子。”徐桓想也当然,他忍不住抓了武年的右手来号脉,准确无误的迹象使他瞠目结舌,非常震惊地呆望著武年,这表现武夫人已有所察觉了,她马上使开了武年,道:“年儿,茶干了,你再去沏一壶过来。”
武年的眼中似有三分忐忑,他想开口又寻不著话头,终是咬了咬嘴唇,端起了茶壶,手中的重量明是还有近半的茶水。他甫出了门槛,武夫人便敛容正色,她倒是直接揭开了底儿,甚为阴沈地向徐桓发起问话,首先问道:“徐先生,年儿可是有身孕了?”徐桓原是端茶在手的,冷不防听她这一问,他惊得翻反了茶杯,磕磕碰碰地道:“呃……呃,好像是,哈哈,真是好怪呢,哈,这个,男人也会怀了,老天爷真太有意思了。”他尽量使口吻轻快,执了衣袖在桌子上胡乱抹了几下,吓了一个半死,逐渐就消了声气了。武夫人很镇静,她娴雅地端坐著,转了转腕上的玉镯,又问:“可知几个月了?”她身上透露的得体却冰冷的气质,徐桓瞬间仿佛回到了皇宫中,他突然感到好大的压力,使劲儿想了想,方才干巴巴地回道:“怕是三个月有了。”武夫人的两边唇角往上掀浮,隐隐显著怒意,她再问:“徐大夫,不知现下配得起堕胎药否?”徐桓坐在位上瞪眼,有个男人怀了孩子又要堕胎,他的思绪打了七八结,怎麽也想不通,好一阵子过去了,商量道:“配是配得起,可这不是很好吧……”武夫人掏出了银子,放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地道:“劳烦徐先生了,越快越好。”
徐桓的後背都僵了,貌似痴呆地抓了银子往外跑,等他回过神来,他已伫立在房门口了,“怪了,我那麽怕她干什麽?”他喃喃自问,又将事情思索了一通,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眼晴凑巧往前一看,是武年在院里晒衣服,“嗯,虽说贤惠,但他还是不像女的。太不像了。”可他还是不太肯定,在武年的背後死瞪了老久,最终颓败地放弃了,把银子揣进袖口,把脖子一扭,“好吧,我去给一个男人煎堕胎药了。”徐桓再次钻入了药房,还捡了几根武年劈的干柴。武年全不知徐桓的举动,他晾完了衣服便蹲在了院子里,望住那些衣服上跌落的水珠,水打湿了地面,他出了神儿。他想他不至於笨到那个地步,他猜到自己怎麽了,可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坦白说了,从离开叶惊澜开始,不管是卖了房屋,还是逃离了凤凰城多少里,武年都没有真实感,他只觉得这些天就像颠簸在梦境里一样,睡醒了,他还是躺在叶惊澜的身边。武年的眉心紧锁了几分痛苦,他低头埋在了双膝间,平静的表面下,那种不安和恐慌几乎要压垮了他。他现在还来不及为自己怀孕的事害怕,他该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