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刘徽大笑:“我当你是个人物,没想到这么磨磨唧唧!”猛然收刃,一掌运起十二分劲力,当胸击上。那一掌力重千钧,足可崩山碎石。明严身后栏杆俱碎,一口鲜血喷出,枯叶一般飞入咸池。
正那一瞬间,咸池泄口之侧飞起一道紫色人影,半空中在明严背后又补上一掌,将他生生又击回画舫之上!
这一个人出现得何其突然,这一掌又何其毒辣。明严受了刘徽一掌,并未出声,然而在这一掌之下,却猝不及防痛哼一声。
这一声却是女声。
“刘郎,这云家妖女易了容,想把你糊弄过去啊!”语声娇啭,似嗔似谄,他一把抽落地上人的束发金冠,乌云般的发散了下来。扯着那发,从后脑勺拔出一根金针,只见“明严”面相骤变,上挑凤眸稍稍下落成狐狸媚眼,脸颊轮廓顿时化作柔和。
刘徽的脸色登时大变,身子晃了两晃,摇摇欲坠。
是云沉澜。
大约是因为云沉澜半张脸生了朱砂记,他从没意识到云沉澜和明严长得如此之像。
可是,他们是姐弟啊,他们不像,还有谁像?
只有云沉澜扮得出明严的天家气势,只有云沉澜知晓明严的一切细节、习惯、甚至说话的表情和风格……她扮起明严来,巨细无遗,分毫不差,连刘徽也骗得过。
“刘郎,你那一掌这妖女早有防范,她水性好,纵是落入淇水也死不了!若不是我补那一掌……”
云沉澜的头颅被女献揪住头发后仰着,双眸紧闭,面若金纸。
刘徽手中扇刃猛然刺出,直透女献心房。
女献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凄然道:“你……杀我?你竟为了这妖女……杀我?刘郎……你好……”
刘徽拔刃,血箭喷涌而出,女献踉跄后退两步,一步踩空,落入湍急水流,很快便被冲下了百丈瀑布。
云沉澜失了女献的拉扯,软软倒地。刘徽茫茫然竟伸出手去,将她托住,却见她身下一片殷红,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液如涓涓细流,在船板上蜿蜒开来。
心头似被大槌一擂,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艰难地蠕动着口唇,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又颤抖,仿佛并不是他的。
“你……”
云沉澜气若游丝,却极力睁开眼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意:“没……了,也好。正合、你意。”
刘徽死死地攥住她的腕,咬牙道:“你怎会……怎会……我明明……”
云沉澜的眼底似清明了些,“只要我想……”她喘了口气,有些狡黠的神色,“这事儿,我娘对我爹……也干过……”
刘徽眼中的血色一点一点的崩裂开来,很快双目通红,像一匹绝望的困兽,忽然仰头猛然长长嘶吼一声,痛不可抑。
十多年前,他的孩子尚未出世,便连同他的娘亲一同横死。
然而今日,他的……是他的孩子,再一次胎死腹中……是他亲自下的手!
仇人仇人,仇人有了自己的亲骨肉,那到底是仇人、还是亲人?
他明明是要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报仇雪恨,为何结果却是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苍天在玩弄他么?他做了什么,苍天要如此惩罚他?
“刘徽……”云沉澜吃力地抬起带血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我是真的……爱你呵……”
她微闭了眼,却含了笑意,仿佛是轻轻的吟叹。
“……早就……知道你是谁……了。我……我同父亲一般,生来……触觉敏于……常人。我们的朱砂记……情绪波动……会烫……你未让我……见过,我却第一次就……摸出来了。”
“我知你……从未对我真心,但,最后一次……亲亲我……好不好?”
刘徽魂魄早已失却,痴人一般地呆坐着。
云沉澜奋力昂起头来,一吻羽絮般落上了他的唇。
她浅尝辄止。移开时,刘徽看见她眼中映出一片青紫。
“刘徽……要恨就恨我吧……他究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能让你……”
画舫猛烈地摇晃起来,像垂死之前的挣扎。湍流急旋咆哮,奔雷之声有似万马奔腾、千山崩颓。
云沉澜紧紧抱着刘徽,随着那万丈飞空白练,直直落下。
飞沫翻涌,水烟腾空。二人在千山万壑匹练遥峰之间,渺小如尘。刹那间被翻涌洪波吞噬不见。
左钧直是眼睁睁地看着画舫坠落天边的。
她和明严赶到之时,行驿的内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于是知道云沉澜赶在明严之前扮作明严上了画舫。
画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怕是永远也无从知晓了。然而刘徽那一声吼叫,在四面山峰中久久回荡不休,痛苦至极,绝望至极。
万劫不复。
她的心在那一瞬如坠冰窟。
她知道,可能她再也见不到刘徽了。
永远,也见不到了。
明严跳了咸池。倘不是林玖下了狠手,他便真的也从咸池泄口跃了下去。
亲卫亲军在咸池瀑布、淇水上下整整寻找了七日七夜,只找到了画舫的残骸碎片,不见半具尸骨。
咸池之下,砅崖转石,万壑惊雷。人落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明严那里也没有云沉澜的半点消息。
微漠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中被磨蚀殆尽。
桃花谢去,水自长东。风流尽,人易老。
春等过了夏,夏等过了秋。院里的桂子又开了,左钧直独自开了一坛三年前翛翛酿的桂花酒,香远而益清。
月魄如冰。
赤色珠子并朱红穗子在门楣上轻摇,叩得门板叮叮作响。
白日里竟有三绝书局的人来寻她,问《浪荡词》可否付梓,另带来一封银票,却是书局红利。那人老实恭敬,口口声声,呼的是东家。
左钧直抿着酒,翻开了此前刘徽塞给她的三绝书局的契书。
她不善商,可也看得出这一封契书拟得何等周密详尽。无需她上心,那书局自会规规矩矩兢兢业业运作下去。
她从契书中看到,这书局到她手上,流转了五次,将刘徽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
刘徽行刺一事,明严虽未声张,私底下却严加查探。繁楼、三绝书局等刘徽过去的店铺,俱遭到了查封。
然而刘徽显然早有安排。
朝廷没有查出任何东西来。店铺都已经换到了清白人的手上,只能再度放开。
三绝书局到左钧直之手,更是在朝廷放手之后。
那一日见他,他早已经算好这一切了。
左钧直不易醉。然而几口酒下去,仍有些面热。
只是心头更凉。
心意忽动,索性提了酒,晃晃悠悠,晃到了那一个几乎已经荒芜的宅子边上。
宅子外面、院庭里边的大树没了人打理,愈发长得狂妄恣肆。
左钧直绕了两圈,咭咭笑了两声,生平第一次做了爬树翻墙的事情。
她做这些事情做得高兴,仿佛刘徽就在院中看着她,素色芳风三十二骨扇半掩了脸,赞一声:爬得好!
庭中杂草丛生,吟虫鸣叫。撒金碧桃的浓密枝叶旁逸斜出,夜风中飒飒有声。
左钧直自己又灌了几口酒。月色真好。
刘徽住的房间里一片凌乱,像是有盗贼来过。左钧直燃了灯,找到拂尘,将桌椅橱柜上积起的厚厚尘土和边边角角上结着的蛛网一点点打扫干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可她就是这么做了。
一切都是空空如也。
床头柜翻倒在地。左钧直扶起来时,竟觉得很重,里面哐哐啷啷一阵响。好奇拉开底下的抽屉,一个乌漆斑驳的书箧映入眼帘。
是她的书箧!当年在泰丰源说书被捕时丢了的书箧!
莫非、莫非刘徽那天,就在泰丰源?
她极力回想,那日她口出狂言,被虞少卿——这也是她后来才对应上名字的——指责。那时二楼包厢上,确有另一个未露真容的人对她说:“小孩儿,你这小小年纪的,这些故事呀话儿呀,都是从何处听来?”
如今想来,她当时要是机敏,便该顺着他的话头,推说所言俱是坊间流传,并非自己所思所想,更不去唱那十八摸,或许能逃过一劫。
可她当时年少轻狂,只将他的话视作挑衅。
现在细细去回忆那时的细节,那人当就是刘徽。那日同她说话的人何其之多,他说了那样的一句话,分明是有意为她开脱,可她全然没放在心上。
一片混乱中,他拾了她的书箧,留存至今。
左钧直又一一抽开其他的抽屉,身子一软跌坐在床边上。
一格一格,满满的俱是她的稿子。一沓一沓地被写着时间的木签间隔来开。从嘲哳曲,到呻/吟赋,到猖狂语,到浪荡词,写废的、重写的、修改的,俱在里面,一纸未落。
她颤着手抽出一张浪荡词的稿纸,只见上面文字用朱墨圈点评判了许多,或是文法上的修改,或是一字一词的变动。她当时写浪荡词的时候,觉得刘徽已经不看她的稿子,便置气一般写得潦草了许多,不再似以往精雕细琢,反复推敲。后来出了书,她也不曾回头看过。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