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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这时反而收敛了几分刚才的调笑之意,意味深长道:“你可能还不认识我,我叫刘徽,徽州的徽。”
左钧直尖叫一声,差点昏倒过去,唰唰后退几步去开门,可怎么打得开。
左钧直扒着门缝,缩着身子骂道:“你这个淫贼……这里是教化之地!难道要光天化日抢我去繁楼么?打死我也不会从了你的!”
她此时真是后悔不迭叫苦不已,心想怎会为了那本子鬼迷心窍地就被骗进了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小房间中。
刘徽是谁?郢京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那繁楼的东家,人称刘爷。
繁楼为何?那更是名扬天下,东安门外琼玉海畔,郢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虽是酒楼,更有佳人。前朝与帝上有过一段风流佳话、北齐侵入时拒侍齐人投水而亡的名妓素涛,正是栖身于繁楼之中。及至本朝,繁楼在刘徽手中更是兴盛胜过以往。
这刘徽,是出了名的斗鸡走狗流连花丛的花花公子,据说挑女人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好,往往幼年时就买入楼中加以调/教,十四岁出道,二十岁清籍走人。是以繁楼的美人,没有其他地方能比。
刘徽踱到左钧直面前拎着她的领口将她提起来,恐吓道:“要是不从,我就将你这本子上的故事付梓,告诉天下人说是左相之孙左钧直所写,写的正是左府中的龌龊事儿,想必一定畅销。”
三绝书局
左钧直闻言,心中猛然一惊:你怎知我是左相之孙?还知道我是女孩儿?直觉以为当时暗中监视自己的,刘徽也有一份,怒气攻心,伸手就向刘徽脸上挠去。
刘徽也未想到左钧直方才那么怯懦的小猫模样,转瞬就伸出了利爪,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抓出了几道血印子。眸光骤缩,翻腕便将左钧直的双手反剪背后,令她动弹不得。恶言恶语道:“还敢跟爷动手?信不信爷现在就结果了你?”
左钧直只觉得手腕剧疼,心中更是灰冷。
虽然左家不承认他们父女,但她毕竟姓了左。左家世代文儒清誉,若是因她声名尽毁,她必然心中愧疚。
然而她又岂能堕入风尘……爹爹和妈妈会作何想……
她这般一想,只觉得走投无路,无论自己如何做,都会牵累爹爹,眼泪顿时簌簌而落,把自己从头到尾恨了千百遍。
刘徽目露凶光:“想好了没有?爷的耐性,很差。”
左钧直萎靡着咬咬牙:“我从!”
刘徽松手将她丢了下来,嗤笑道:“真没骨气。”
左钧直擦擦泪,小声道:“左相虽然不认我这个孙女,但肯定觉得丢不起这个人,肯定会把我从你手里赎出来的。”
她尚无机心,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刘徽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这丫头打的是这个算盘,不由得一乐,又多看了她一眼。
左钧直警惕地向后缩了缩,“我还没十四岁,你不可以动我。”
刘徽哈哈大笑,这丫头可够认真的。
“我有说要你去繁楼么?”
左钧直惊奇地看向他。
“你那写了半截的文儿我喜欢,想让你给我写小说。”
左钧直大大松了一口气,又马上警觉起来:“不行。”
刘徽顿时沉了脸:“不行?”
左钧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斟酌了一番,小意解释道:“刘爷既知我是左钧直,就当知道,我是刚犯过事儿的。若是写了,岂不是会牵累刘爷?”
刘徽眯起桃花眼:“只叙风月,不议朝政。”
左钧直低头不语,刘徽道:“一本书二十章,二两银子,卖得好有抽成,如何?”
“绝不泄露你的身份,立约为凭。”
……
左钧直并非不动心。二两银子,足够她和爹爹一月用度。只要她努力写,一个月写个一两本不成问题。此前看郎中、买药,都是翛翛出的银子。她不想欠翛翛的情。
刘徽看出她内心动摇,狡狯一笑继续引诱道:“写得好,让三绝书局给你刻印,如何?”
左钧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双目亮光闪闪:“你说的是真的?三绝书局可以印我写的书?”
须知三绝书局主做儒生和官员的生意,所刻印的书籍大多经史,极少传奇、小说这等市井通俗文字。对于经典之外的书籍,挑选极苛。除文坛泰斗、世家大族大多有自己的私家刻书外,其他士人学者皆以能得三绝书局刻印自己诗文集为荣。
左钧直过去常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说的、写的故事也能变成清晰饱满的印刷体,为万众传阅,千古流传。
不料这个机会今日竟从天而降。
从天而降便罢了,还是三绝书局,她最最推崇的三绝书局!
刘徽道:“三绝书局是我开的,当然我说了算。”
左钧直奇道:“你不是开青楼的么?”
刘徽摸摸脸上的伤:“开青楼就不能开书局了?哪个王八蛋定的规矩?”
左钧直被哽了一下,嗫嚅道:“刘爷真是雅俗共赏……”
刘徽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素色芳风沉香三十二骨扇,展开来悠哉摇了两摇,道:“我倒是想让你进繁楼,可惜你这丫头就算长开了也算不上个美人,我岂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么?”
左钧直慌忙摆手:“别……刘爷,我觉得就给您写书,挺好!”
刘徽以扇掩面,暗自大乐,明明是自己捡了她的本子讹她,倒像是她欠了自己一样。
左载言原本是左相最心爱和看重的儿子,白度母亦是乌斯藏和西域身份不凡的人物,两人人间龙凤,没想到生女竟痴憨似此。
签完契约,左钧直踌躇半晌,问刘徽道:“刘爷,我可以先预支十两银子么?”见刘徽沉眉看她,忙解释道:“我家中……米缸快空了,我想买些米粮,捉一只鸡,给爹爹补身子。我一定尽快写完五本给刘爷。”
在泰丰源丢了那袋米,让她连日都只能煮粥吃。米粒舀给爹爹,她也就喝些清汁而已。
刘徽绷着脸道:“若你的书写得不好呢?我们可是约了,若我不满意,分文不给。”
左钧直狠心道:“倘是刘爷不满意,我去给刘爷做长工。我就住在南城舂米胡同,爹爹不能行走,我断不会扔下爹爹跑掉。”
刘徽拍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道:“一言为定。不过爷身上没零的,你就给爷写五十本罢。”
左钧直掐指一算,五十本一百章,估摸着起码要写个四五年。
四五年就四五年罢……便是四五十年又何妨?
自己总算也有个安身立命、奉养爹爹的活路了。
左钧直小心收起银票,心想左载贤白给她一百两银子她不要,当时在泰丰源为了一两银子就唱了十八摸,惹了官差,今天又为了刘徽这一百两银子把自己的这辈子都押上了,自己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只是爹爹妈妈都说过,但随性而动,凡事无愧于心。
钧直钧直,钧乃衡量,直乃公正,可是她从来不会去权衡计较,所倚赖的,不过是一颗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心罢了。
“爷,你的脸……”
刘歆眼睛发直,爷脸上那几道伤,分明就是女人的指甲印子……
爷自号江北第一轻薄儿,这皮相可是很重要滴。之前就连爷最宠爱的阿桐姑娘、最泼辣的季芃姑娘都不敢动爷的脸,今儿竟让那小娃儿破了例?
偏偏爷看起来还很高兴?
哼的还是当下最时兴的小曲儿《劈破玉》?
刘徽埋头翻着契书,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抓得好。爷晚上要去赴户部邱侍郎的宴,正发愁缺点儿点缀。”他抬起头来向刘歆得意一笑:“爷今儿这兔子逮得准吧?”
刘歆谄媚地举起大拇指道:“爷料事如神!说左老爷子过散生那小丫头会过来,还真来了!”
想起刚才房中的那一声尖叫和左钧直细白腕上的红指印,刘歆诡笑着凑过去:“爷吃惯了大鱼大肉,改吃素了?”
刘徽斜乜了他一眼,“丫头是有点意思,不过爷的口味,还没这么清淡。”
斜阳萧暮,烟云之外寒鸦数点。
郢京南眺淇水悠悠,北望苍山隐隐,端的是山河开阔,气象万千。
京城、皇城、宫城,城墙三重,围起京畿恢宏之地。此刻那皇城之中,校场之内,数个轻胄薄甲的少年正挥汗如雨,负重狼奔数百里之后,纷纷瘫倒在地。
“凭什么括羽那小子刚来就能被免了武训课,老子就要在这里被叶寡言操练啊!啊!”
“莫飞飞你就闭嘴吧!”陆挺之喘着气道:“人家还不会走路就会骑马了,自然不是你我这种从小提笔练字的人能比的。”
莫飞飞哀嚎一声,“可是林玖也没被免啊!”
段昶看着那唯一一个跑完还若无其事站着的影儿,悲叹道:“人家那是陪练……最惨的是左杭好伐!”
左杭年纪最小,面朝下死尸一般趴在枯草地上,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地哭诉道:“好容易爷爷生辰能回府一趟,早上还没醒就被叶寡言给抓回来了,呜……”
莫飞飞郁愤道:“老子只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