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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他丢了,又把他忘了,她是什么时候忘记他的呢?明明在法国那些年她还时常想起他。她早知道他不是人,五岁那年他出现在她面前对她微笑时她就试着伸出手去触摸那个笑容,然后触到一个幻影。
爱蜂五狂躁的叫声把楚翘拉回了现实,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不是他,他们只是长得像,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睛和那个笑容很温暖,而眼前的却让她有点不寒而栗,她慌乱地站起来,转身穿墙逃进了客房。
这时候只有白薪会找她。眼前的白薪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看来还是无常有办法,她松了口气。
“小楚啊,为师酒醒后发现银两短了哦,你是不是又哄着为师给你买酒了?”
天地良心!明明是他很绅士地主动请她喝的。
“怎么办呢,喝都喝了,只好酒债肉偿了,为师先记着,你猜猜你欠了为师多少次?”
楚翘一笑而过,她知道白薪只是嘴欠,她要真去肉偿估计他溜得比谁都快。眼下这惊魂未定的状态她太需要他温暖地犯个贱了。
“谢谢。”楚翘由衷地对他说。
白薪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眼梢微微一弯:“进行得怎么样?还是不顺利?”
“嗯。外头那位喝高了,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成。”
“快了快了,为师方才掐指一算,常家公子的姻缘就在眼前了。”
“真的吗?”
“啧啧!为师哪次骗过你!”
“每次!”
“……总之呢,我办事,你放心,乘现在好好合会儿眼,为师先回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记着,常乐是你亲爹……”说罢不等楚翘再多问,白薪的影子就消失了。
最后那句叮咛很大程度上让楚翘觉得释然。是她想得太多了,他们长得像又怎么样,一个是她小时候的幻想,一个是她未来的爹,亲爹,她只要牢牢记住这层关系就行了。
常乐站在客房门外,抬起手,犹豫了会儿,终究放了下来,他知道她与他一门之隔,那扇门没有上锁,但他也知道把她逼得越紧她只会躲得越远。
只要她回到他身边就好,他总是会有办法的。
楚翘听白薪的话合了会儿眼,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灌满了屋子,房间里没有钟,她跳起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当头顶。
她心里大叫一声不好,赶紧冲出房间。万一常乐乘她睡着的出门,一下消失个几天几夜,她就只好守在这里傻等了。
没想到这一合眼就合到了大中午,这还是她死了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着”。她觉得是昨夜发生的事情令她的精神过于疲惫。
所以当楚翘在沙发上找到常乐时着实松了一口气,以至于足足十秒钟以后才注意到常乐面前还坐着一对贵气逼人的中年夫妻。
女人保养得宜,时光似乎对她特别宽容,除了眼角的几条笑纹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其它痕迹,不过眼睛里的世故还是泄露了她年龄的秘密。她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从纹丝不乱的发髻,到晕着孔雀绿光泽的大溪地黑珍珠项链,到香奈儿套装上最微末的一条褶皱,到标准的淑女坐姿,仿佛是直投奢侈品杂志上阔太的典范。她显然在这个角色中浸淫了相当长的岁月,以至于一举手一投足充满名媛范。
虽然女人掩饰得很好,但是楚翘感觉到她无可挑剔的优雅中深藏着一种焦虑,仿佛只要双腿摆放的角度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她那用黑珍珠,鸽子蛋,香奈儿和爱马仕筑起的世界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相较之下男人的姿态则放松随意得多,他的五官说不上有多出众,但却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在他脸上流连。衬衣和西服显然出自一等一的老裁缝之手,严谨老派的剪裁在这个大叔身上却显得自在风流。楚翘知道,只有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在烈火烹油的泼天富贵中耳濡目染的人才会拥有这种驾驭财富的自信。
“乐乐,告诉妈妈,这是不是真的?”女人指着茶几上一本八卦杂志,优雅地蹙着眉。
杂志封面上是酥胸半裸的常乐和一个大胸嫩模在夜店门口激吻的照片,楚翘拿不准她是不是前天晚上在酒店与常乐春宵半度的美女,反正在脸盲症患者楚翘看来他们长得都一个样。不过封面上醒目的亮黄色加粗黑体大标题似乎证实了她的猜测:“常少夜战乳神60秒缴枪”。
“不是真的!”楚翘差点替常乐喊冤,当时她也在场,那一场鏖战的确以缴枪收场,但是在此之前也酣畅淋漓了几百个回合,减去前戏十来分钟还是有的。
但是常乐只是拧着脖子不说话,他好看的眉眼显然遗传自母亲,但没有那种经过精心伪装的市井气息。
“乐乐,妈妈真的很担心你。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和你爸爸那时候不一样,但是你也不小了,老这么荒唐下去妈妈实在不放心,就算不考虑你爸爸的声誉,也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我知道了。”常乐不着痕迹地扫了他爸爸一眼,声音意外得温顺,如果不是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敷衍,楚翘几乎把他误以为妈宝了。
常太太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把音调放得更柔了,“妈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还记不记得郑伯伯的女儿小颖?”
常乐想了想:“不太记得。”
“怎么不记得了呢?小时候你们常常玩在一起,你还说长大了要娶她的。不过后来他们移民去了澳洲,你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常太太娇俏地笑了笑,拍拍常乐的胳膊,“下个星期她回国,爸爸妈妈刚好要飞法兰克福,你替我们好好招待她。”
常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装作不经意地瞟了楚翘一眼,这个女鬼听说他要相亲,未免表现得太兴奋了。
“郑颖是个正经女孩子,”这是常乐的爸爸第一次开口,“也是我们从小时候就认定的儿媳妇。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他的话说得波澜不惊,声音也很温和,但是楚翘发现常乐蓦地僵了一下。这对父子之间奇怪的气场让她觉得很好奇。她见过不和的父子,甚至在一起待上三分钟以上就会吵得不可开交,但是她从没见过常家父子这种状况。
他们的关系看上去不是差,而是好像根本没有关系,楚翘有一瞬间甚至怀疑常乐不是他爹亲生的,但是随即放弃了这个猜测,常乐虽然长得像他妈妈多一些,但是那冷漠疏离的神情,那薄薄的嘴唇却活脱脱是他爹的翻版。
“我这种人渣配不上郑大小姐,”常乐斜睨着他爸爸,“就不去丢人现眼了。”
楚翘急得都快哭了,常太太比她更急:“乐乐!”
常先生却似乎完全不在意儿子的忤逆不肖,挥挥手阻止了他妻子,“你不愿意我们不会勉强你。”
他撂下这句完全听不出感情的话,像是完成了任务,搀起自己的太太朝门口走去。常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我们走了。”风度翩翩的男人临走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常乐低着头默不作声。楚翘惊奇地发现这一眼包含了某种很深很浓的感情,她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只是,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常乐,停留在某个虚空的地方。
“你一定觉得我们父子的关系很奇怪吧。”
楚翘正想着怎么才能做通常乐的思想工作让他去相一相外公外婆早已经认定的媳妇儿,没想到他倒先开口了。
“我记得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常乐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知道为什么从某一天开始就变成了这样。不管我做什么事情讨好他或者激怒他,他都是这样不温不火,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对不起,这些话我应该去对心理医生说。”
“没关系,听听也无妨。”
常乐感激地笑了笑,接着道:“算了,不说这些破事了,不如说说你吧。”
“我?”楚翘不自觉地朝后退了退,“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好像对我戒心很重,”常乐无奈地扯扯嘴,“昨晚上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吓到你了?我只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
“没什么。只不过人鬼殊途,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不能告诉你。”
“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常乐眼睛里闪烁着狡猾的光芒,“如果你把你的目的告诉我,我就去和郑颖相亲。”
楚翘的内心世界已是万里黄沙草泥马奔腾的壮观景象。
白薪说得没错,她真是喜怒哀乐中英文对照写在脸上,完全没有城府可言。
“你相亲我有什么好处?”偏偏她还喜欢争面子。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相亲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一听我要相亲就满面□呢?”
“……”
“你希望我娶郑颖?”
只要娶个好生养的就行,楚翘心想。
“还是只要娶个女人就行?”
楚翘觉得按这个思路猜下去他马上就会发现真相,如果他有心从中作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