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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晏皱着眉头望着大佛寺里刚刚剃度的小和尚,沉了沉气,“自从十四年前,皇上开始笃信佛教,已经三次舍身出家。”
凌珊和祭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
“他三次出家,都是在这座烛龙寺。元德四年,他第一次舍身出家,七日后返回,大赦天下,改年号神瑞;神瑞六年,我国与鬼戎交战,边境百姓水深火热,皇上再临烛龙寺,举行‘四部无遮大会’,还与清凉台讲解佛经,一年后,群臣捐钱一亿将其赎回,他还朝之后,下旨将周王、易王的嗣承者送往鬼戎作为质子。祖父回到京城以后,听说皇上再度出家,而靖国公府亦有捐钱之事,就辞官隐退了。四年前,他第三次出家,群臣以两亿钱赎回。”说到这里,凌晏反问凌珊,“如果你是连温饱都不能满足的老百姓,你会怎么想?”
“寺院是最有钱的?”
凌珊再度望向那些善男信女,他们此刻相信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凄凉,一个国家的君主不再相信江山社稷需要亲手耕耘,而把一切功德归功于莫须有的神……
“那嫂嫂为什么也要来拜佛?”她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凌晏撇撇嘴,“谁知道她。”
“我也想不明白。”一直都没有说话的祭漩忽然回过头看着他们,平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少夫人前来拜佛,却没有带礼佛的香?”
“对诶!”凌珊忙拉住凌晏的手追问,“为什么呀?嫂嫂她是空手而来的!”
这问题凌晏也想不通,他甩开她,“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如果凌、星两家真的是世代匡扶社稷的士族,对这个让当今圣上放弃了子民的外来宗教,就应该极力反对才对,为什么星孜还要来烛龙寺呢?他们还在想着到底星孜是来干什么的,只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走了过来。
凌珊看他年纪与自己相仿,长得白白净净,怯生生的模样跟个女孩子似的,连忙跑下台阶跟他问候,“小师父,找我们有事?”
他抬眼就看到凌珊大大的眼睛,心中一惊,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装模作样,不过就是混口饭吃。”凌晏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下台阶。
他冷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沙弥,问,“我母亲让你来的?”
“星、星施主让小僧请三位到后门去,车马已经在那里备好,打、打道回府。”他额头上冒着冷汗,好不容易把话给说完了,却没有听到回应,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看到刚才那位女施主正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他从来都没有被女孩子这么看过,而且还是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蓦地就羞红了脸,下巴都点到了胸口。
“你看到了吧?”凌晏对凌珊笑了笑,“还说什么出家人六根清净,见到美色,还不是一样魂荡九天。”
凌珊听了眼睛一亮,笑着抬头问他,“原来在你眼里,我还是美色呀?”
一抹红晕顿时隐现在凌晏脸颊上,他沉了沉气,冷不丁说道,“你听话怎么总是听不到重点?”
小姑娘双手握拳往婴儿肥的脸颊上一推,嘟起嘴巴朝他做了个鬼脸,罢了说道,“你干嘛欺负小师父,他看起来还比你要小,你对我说话也是不用敬语,懂不懂尊老爱幼呀?《孝经》还没抄够吗?”
方才与她说了佛教祸害我朝的事迹,她居然一点都听不出端倪吗?凌晏瞪了她一眼,“祖父说你并不早慧,还真的不是谦虚。”
早慧与否,凌珊并不放在心上,她对他吐了吐舌头,转而笑着问小沙弥,“小师父,你多大啦?法号是什么?”
小沙弥手里数着佛珠,一直都不敢抬头,凌珊看了很沮丧,她有那么可怕吗?
“珊儿。”祭漩走过来,对小沙弥行了一个佛礼,然后说道,“中土不同天山,男女尚且不杂坐,你离小师父说话也未免太近了些。”
“可是他说话那么小声,跟蚊子似的,不靠近些怎么行?”
小沙弥愣了一愣,又往后退了一步,又说了一次,“星施主已经准备回府,让小僧来转告三位到后门汇合。”
这回倒是说的有声有气,凌珊一听,噗的笑了。
“我们回去吧,不好让少夫人久等。”祭漩没有忘记星孜的嘱托,担负起负责二人行踪的任务。
凌珊还想和小沙弥说话,但是既然祭漩已经开口了,她也就不耍赖了,抬头对凌晏皱了皱鼻子,蹦蹦跳跳地往后门跑去。
“小僧——!”
他们还没有走远,回过头望见小沙弥杵在原地,神情有些尴尬。
“嗯?”凌珊以为他已经说了什么,又跑回来。
小沙弥看她又站得那么近,不禁又退了一步,低头说道,“小僧法号慧觉。”
“慧觉?”她想了想,拍手笑道,“这名字真好,自觉觉人,有大智慧。”她往前想去拉他的手,又想起刚才祭漩说的话,连忙把手背在了身后,“我叫凌珊,是靖国公的女儿,慧觉师父,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啊!”
他呆了呆,低着头,没有作答。
“你走不走?”凌晏在五尺开外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口催促她。
“知道啦!”凌珊就是不喜欢他这破脾气,她看慧觉一直低着头,于是蹲下来仰头望他的脸。
慧觉的目光从佛珠上移开,看到她好像会发光的容颜。
“我还会再来的,到时候,你要教我佛经上说的道理呀!”她笑着站起来,朝凌晏跑了过去。
慧觉远远望着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通过他们离开的那道门,望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有多宽广,一直到多年以后想起来才领悟,说不定让他走出去的,不过是他们的背影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这和尚是后期人物。凌晏小盆友提到了某位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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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童稚 。。。
虽然回到京城已经有三四个月,但是京城真的太大太大,逛都逛不完!凌珊本来和姑姑两个人在山中相依为命足足七年,哪里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琳琅满目的玩意儿?只是父亲明明食邑三千,平日出手却小气得很,从来都不许母亲给她买“无用”的东西,每旬发到手里的零花钱也少得可怜。
凌珊就纳闷了,守着那么多钱留着干什么呀?
但是面对严厉的父亲,她自然不敢忤逆,只好眼巴巴地等到过年,从兄嫂的手里接过数目客观的压岁钱,二话不说跑到西市去挥霍!
当祭漩看到西市书肆的送货郎把一箱一箱的书搬进内院,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等回过神来,连忙从其中拿出一本翻来看,都是些经文古籍……
“嘿嘿,上回晏儿跟我说西市的书肆中有不少舶来品的时候,我就去勘探过了,幸好大哥是做生意的,出手阔绰,二哥也准我买书,否则,就父亲和母亲那点可怜巴巴的压岁钱,我连《大藏经》都弄不回来。”凌珊看到自己的战利品把书房填得满满的,相当满意。
祭漩却忍不住皱眉,“这么晦涩的文字,很多都是译文,你怎么看得懂?而且你如此挥霍,少爷给的零花钱可还有剩?老爷问起,你要如何交代?都买了佛经?”
这些问题凌珊也不是没有想过,千金散去还复来,不必放在心上,“父亲常让我不要贪玩,要涉猎经典,勤于进学,难道佛经之中就没有经典了吗?他不会怪我的!至于看不看得懂嘛……”她挤了挤眼,狡黠地笑道,“不是还有我们的慧觉小师父嘛!”
他们从烛龙寺回来那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星语桐看小女儿格外高兴,便问她遇到了什么好事,凌珊怕父亲生气,只是低头扒饭,到了晚上和母亲一起睡觉时,才敢偷偷告诉她,自己在烛龙寺里结识了慧觉的事。
没有想到星语桐非但没有责怪她与佛门中人结识,还告诉她,这个慧觉小师父尽管只有十一岁,却精通经书妙义,人品也非常高贵。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孩的时候就被弃放在烛龙寺门口,是寺院中的师父们将他抚养长大,他聪敏独立,对佛家经典的领悟能力超乎凡人,连本宗的大德都屡次夸赞。去年他听烛龙寺住持松庭讲《杂心》,升座复述,无问不答,所有人都为之敬佩。
星语桐告诉凌珊,慧觉的为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他生性腼腆,若离开“学问”二字就会不知所措,所以与人交往略显生疏,但如果凌珊有心要向他求学佛法,对她调养身心也大有裨益,况且这位小师父对诸子百家的经典也多有涉猎,严于律己,志向高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