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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抚一抚她的肩膀,安慰道:“这是我答应公子的。”停了一停,突然又像是这才反应过来的样子,问:“皇上又去南苑了?”
冰弦道:“上月底去了一次,说是不曾尽兴,说是要再叫上裕亲王一道骑射。”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太皇太后听说万岁爷没将姐姐带在身边伺候,生了好大的气,后来还是太后和佟贵妃出来说话,又有苏嬷嬷在一旁敲边鼓,这才作罢。想来这次定是要带上姐姐的了。”
诺敏脸上却未露出半分喜色:“皇上还不曾发话,一切都是未知数罢了,断不可妄加猜测。”起身收起窗沿架子,听着屋外的风铃声渐渐止了,方又道:“况且,老祖宗不过是担心我不随驾侍奉,便没有人敢劝解皇上,现下有卫主子在,又有纳兰公子扈从圣驾,裕亲王再一到,着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冰弦闻言一惊,奇道:“姐姐还不知道么?”
诺敏被她这一问也是一怔,一时回不过神来:“知道什么?”
冰弦“唉”了一声,道:“自从姐姐在绛雪轩幽居思过,万岁爷便调了纳兰侍卫去经营内厩马匹,只是择捡圣驾御马,早不在跟前扈从侍奉了。”
手中的笔管啪的一声落到地上,一道劈开的浓稠墨渍,缓缓洇过碎成四截的青玉九孔。是呵,他是雷厉风行的帝王,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轻易忘却当日的羞辱与难堪。她要他不再迁怒旁人,岂不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身后的更漏缓缓滴下一声清澈可辨的击节,如玉碎淋漓,凄凄地呜咽。她低身将那破碎的玉笔残骸一片片地拾起,咔哒一声掷进面前那一盏御赐的鹧鸪新瓷水盂之中。冰弦看着她双眸见原本如晨露一般的雾气一丝丝地凝结,最终冻成三尺严寒的冰凌,沉声道:“你代我去回禀太皇太后,就说敏敏自知罪孽深重,决意于常年幽居绛雪轩,以思己过。”
冰弦一怔,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开口叫了一声“姐姐”,却见诺敏快步走到墙头,抄起挂在壁上的马鞭,刺啦一下,将那案上的鹧鸪瓷水盂、雨过天晴的绯墨笔洗,还有胭脂玉的镂花书镇……齐齐一排的御前赏赐,尽数扫到地上,乒乒乓乓的碎裂翻腾,玉屑卷着风,兜头兜脸地朝着人刮过来,割着皮肤生生作痛。那迷蒙白色中的殷红一点,仿佛是心口朱砂,灼灼地刺痛着人的眼睛。
她不敢再说,转头看向诺敏。只见她细细密密的发丝下渗出淋淋漓漓的汗水,顺着鬓角,无声无息地滑落到眉梢,最终和着那泪水一道,挣扎着蜿蜒而落。
自打入了冬,这雪便一阵紧似一阵。佟佳贵妃的身子素来孱弱,经这寒气侵体,只觉愈发不好,却还要操持着六宫大事,太后见状不免心疼,一早交代荣嫔德嫔帮衬着各项事务。这一日刚刚在咸福宫议完正事,便听外头的宫女来报:“惠主子来了。”
佟贵妃叫了声快请,那头小太监早已掀起了帘子,却不曾想端嫔也跟在后面,见了佟贵妃屈膝施礼,笑道:“大冷辰光,天寒地冻的,妹妹特地打发人弄了奶茶,本想去送给惠姐姐,谁知道正巧赶上请安的时辰,就顺道带了来,给各位姐姐去去寒气。”
佟贵妃笑一笑,病容顿时去了两分:“你宫里的奶茶向来极好。东西虽小,只是难为你想着。”端嫔谦虚了几句,当下便命人奉上。于是一道坐着闲话。
一时端嫔问:“听说万岁爷月前就去了南苑,眼瞅着大半月的光景过去了,怎得还不停见御驾回銮的消息?”惠嫔正为此事不痛快,当下一言不发,只是闷头抿着奶茶。还是德嫔接口道:“玲珑新册了贵人,性情又好。这次万岁爷南苑行猎,多半也是为着她的身子。那边比宫里暖和,且自在无束,也省得孕中多思。”
端嫔这才有些想起来的样子,道:“说起来这卫主子,哦不,先下可是改叫良贵人了,倒也真是小心谨慎,得宠这么时日,平日见了人依旧是一副怯怯的样子,倒还是从前那一位……”说着突然又噎住了,脸微微一红,只侧了眼去望佟佳贵妃。
佟贵妃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道:“玲珑原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人,又得敏敏姑娘亲自□,自然是不错的。从前不过是在御前侍奉茶水,现在有这样的福气,倒也难得。”她这样一说,众人均缄默无话,如此僵持了好一阵子,惠嫔见气氛尴尬,少不得岔开了话头道:“说起来万岁爷每一次出行围猎,都是敏敏姑娘在御前侍奉的。”
佟贵妃叹了口气,道:“上次南苑围场,总以为会看着蒙古王爷的面上大事化小。谁知道敏敏的性子这般倔强,眼见着拖了快有一年的光景,瞧万岁爷现在的情形,只怕这件事情真的没法子了。”
德嫔素来心底淳厚,听佟贵妃这样讲到底不忍心,于是道:“敏敏姑娘再怎么触怒圣颜,终归还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人,万岁爷卖着老祖宗的面子,总不会不辜念旧情。”
端嫔嘴巴一撇,冷笑道:“姐姐可是忘了先头宜姐姐的例子?凭她再怎么圣恩眷隆,终究还是要立着规矩行事。不过也真是奇了,放眼整个宫里,也就只有敏敏姑娘能让万岁爷连碰两次钉子,这一次更是当着众位王爷大臣,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话音未落,只见佟贵妃眼角微微一横,目光中猝然迸出的无限清冷威慑,仿佛是受了极大的震动,连忙噤声缄口。
荣嫔本不说话,现见四下尴尬,方才缓缓道:“我只想着敏敏姑娘这样伶俐的一个人,万岁爷又只是下命禁足思过,一应供奉均不曾短了,又有太皇太后在这其中斡旋周全,只怕再拖一阵也就过去了。”
佟贵妃望了她一眼,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道:“万岁爷的心思咱们谁也猜不明白。既是猜不明白,便犯不着去花这样的功夫。”众人听出她话外弦音,连忙答应了一声“是”。惠嫔本来也不多言,此时却突然开口,若有似无地笑了一笑,道:“听说太皇太后对玲珑倒也是颇为关照,这样的恩宠,还真是难得的脸面。”
端嫔意味深长地笑道:“太皇太后关照她,还不是因为……那一位的缘故?”她心直口快,终究还是藏不住话。佟贵妃咳嗽了两声,德嫔怕她吃心,连忙打圆场道:“端妹妹向来爽朗,不藏心事,若是有一两句冒犯还请姐姐别往心里去。”佟贵妃摆一摆手,眼中似是有些怅惘,隔了好久方道:“能有七分像仁孝皇后,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福气。”
如此不咸不淡地说了好一阵,荣嫔先起身告辞出来,向着钟粹宫的方向默默压着漫无边际的宫道,过了好一阵才见她陪嫁进宫的丫头锦瑟顶头过来。荣嫔扶了她的手,一壁照旧缓缓的走着,一壁低声问:“交代你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锦瑟点了点头,道:“眼下卫主子圣眷正隆,太皇太后又眷顾,主子要提防小心,也该瞧着这样的人,又何必再为那一位费心思?”
荣嫔嗤嗤而笑,道:“你知道什么?敏敏姑娘御前抗旨,犯下的是死罪,依着皇上平日里的性子,难道就这样撵去冷宫思过打发了?方才听佟贵妃的口风,万岁爷面上虽说挂不住,可心里却也不愿放下。与其等着恩旨宽赦,还不如早作筹谋。”停了一停,银牙轻咬,“况且她从前,对咱们也算关照。”
锦瑟略略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回道:“可奴才听说,敏敏姑娘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皇上打发了明相家的长公子去内厩,竟是发了好大的脾气,将那先头御赐的琳琅珠玉统统砸了个粉碎。此事若是被皇上知道……”
荣嫔手里微微一紧,思忖片刻,方道:“皇上就是心里生气,可当真惩办起来未免投鼠忌器。达尔汗亲王在科尔沁声隆赫赫,前朝的事情到底重要。咱们只管顾全眼下,求个心里平安,旁人怎么说怎么看,此时还无需顾忌。”
锦瑟一一答应,又劝道:“主子终归还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敏敏姑娘接连两次抗旨不遵,又让万岁爷这样下不来台,就是孙猴子大闹天宫,到底也还是要有如来佛出来镇她。再说延禧宫和永和宫那两位的心思,主子又不是不清楚。”
荣嫔悠然一笑,似是堪破世事,眉宇间尽是那样一股坦然无畏:“我膝下无子,本就不被他们放在心上。敏敏从前那样相帮蓝齐儿,现如今为了个莫须有的名头,落到这番地步,我就是看在蓝齐儿的份上,也不会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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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零落鸳鸯 。。。
就这样磨着时光转到了年尾,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皇帝在南苑日日向太皇太后传信问安,这一日听说老祖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