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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笑道:“太皇太后还说,科尔沁的女儿是最有主意的,从来都只选最英勇的萨哈达,故而放手让敏敏姑娘自己挑一位如意郎君,只能两心相悦,便下旨替他们做主完婚。”她径自絮絮地说着,语气仿佛是极为欢悦的,全然不顾身旁蕙殊一分接着一分惨白下去的神色,还问:“你同敏敏姑娘最为相熟,可知她心底有什么中意之人么?”
蕙殊“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木然道:“我们哪里比得上姐姐?一辈子在宫中为奴为婢,怎敢怀了这样的心思?”玲珑携了她的手缓缓笑道:“何须说这样的丧气话?敏敏姑娘待你那样好,若是今朝有幸觅得如意郎君,日后必定也会替你筹谋。”蕙殊不语,只定定瞧着手畔一绺水晶珠子的扇坠穗子,随着那车马的颠簸一晃一晃,有如眼角那一弯浅浅的泪痕。
那边厢围猎的战鼓飒飒早已击打得如火如荼,各路野兽狼奔豕突,乱套乱窜。满清王朝本就是以马背骑射而得天下,如今虽是天下初定,然八旗劲旅骁骑士卒均对狩猎骑射酷爱有加。一时间纷纷飞矢从天而降,密雨如蝗,灰沙走石。
却见纳兰性德一骑绝尘,当先冲去,拈弓搭箭,“嗖”地一声弦响,那尖头寒光的利器刺破长空,箭势凌厉异常。紧接着飘渺的云端倏然有阴影急速坠下,愈来愈近,愈来愈大,皇帝与达尔汗亲王勒马远观,但见那重物噗地一声正当跌落在圣驾之前,尘土四溅,夹杂着羽毛残退的浓重血腥。竟是一箭贯穿了两只黑雕的首脑。
如此神勇,皇帝不禁抚掌喝一声彩,达尔汗亲王亦是欢悦,赞道:“果然是难得一见的萨哈达。却不知是皇上座下哪一员猛将?”皇帝沉吟不语,远处容若匆匆跑来,见双雕落地,连忙捧起猎物,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皇帝见是他的手笔,这才展露笑容,向达尔汗王爷道:“这是左相明珠家的长公子,三等御前侍卫纳兰性德。”
达尔汗亲王哈哈大笑,捻须赞道:“端得是一表人才。”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弓弦清啸,福全手中那一支点银长箭有如追日之光,穿云度月直刺九霄。头顶传来群雁杂乱惊惶的鸣叫,他“嘿”了一声,策马疾驰,接着中箭猎物的下落之势伸臂轻舒,整个人竟是从马鞍上立了起来临风逆举,外袍宫绦上的赭红色宫纹图腾熠熠生辉。梁九功高声欢唱了句:“裕亲王奇胜!”
达尔汗王爷纵身勒马立在皇帝身边,笑道:“裕亲王果然不同凡响。”皇帝笑道:“王爷承让了,论起马上功夫,自然应是王爷更胜一筹!”
正说着,只见福全擎着孤雁从远处策马回返,听得达尔汗亲王与皇帝的交谈,连声道:“侥幸,侥幸!终究及不上容若的一箭双雕!”说着又向皇帝笑言:“容若今日拔得头筹,皇上该好好赏些他什么才是。”
皇帝卷一卷袖子,跃跃欲试道:“朕还不曾上场,你就帮着外人来讨赏赐,真真里生外相。”话音未落,只听头顶一声凄厉悲鸣,众人极目望去,远远瞧见那浩淼蓝天之上如闪电一般掠过的一点黑影,双翅平阔俯冲迅疾,竟是一只海东青。
皇帝猎奇心起,翻身纵马,拈弓激射,达尔汗亲王刚叫一声“不可!”却见那鹰振翅一挥,生生将锋锐的点苍金翎打落在地。
随侍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呼。皇帝脱口而赞:“果然神骏!”反手又是一箭。苍鹰仰首悲鸣,眼珠蓦然折射出凶猛之色,侧翼避过这一记杀招,直直朝着皇帝的御驾俯冲而来。
福全在旁瞧得分明,见此情状不禁大惊失色,连声高呼:“护驾!护驾!”身后侍立的容若早已马鞭急挥,纵身上前勒住皇帝座下已然惊慌乱窜的御马。皇帝面上虽仍镇定,然双掌已被缰绳扯出道道血痕,正当气力松泄再难自持,猛然间耳畔风声陡起,裹挟着猝然决绝的杀戮冷寂,一支凤尾羽箭划破长空,直直射入苍鹰胸脯。
那一股气力极强,羽箭穿身而过依旧去势不止,竟“嗖”的一声钉入了围场尽头的那一方木耙之上,正中红心,箭尾凤翎震得微微晃动。
这一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场内众人均无声而立,仿佛是被钉在了地上,千万双眼睛凝视着那一柄已被鲜血浸染的羽箭。海东青奄奄一息地跌落在皇帝马前,容若与福全两人一前一后合力制住惊马,缓缓将皇帝扶下马鞍。梁九功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逡巡,厉声责问:“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惊扰圣驾!”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低低马嘶,皇帝与容若双双回过头去,却见诺敏一声月白骑装,座下的雪花骢纯白得不染纤尘。她本是蒙古草原的潇洒儿女,在宫中消磨的岁月有如流水般抚平了眉间那一股与生俱来的凛冽英气,然而此时纵马独立,轮廓间难以掩饰的飒爽英姿便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只见她身轻如燕,利落敏捷地翻身下马,上前几步对着皇帝行蒙古大礼:“博尔济吉特?诺敏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殊丽清绝的女子,看着她长而翻飞的玉色袍裾被微风鼓起,在金色泻落的阳光下如雨意水仙一般凌波耀眼。在她身后那绯红瑰丽的漫天落霞有如春日恣意盛放的垂丝海棠,从云端铺陈而下,密匝匝地围拢到她身边,映出那一张莹白娇俏的如花秀靥。
恍然间记忆中那个风姿绰然的明美少女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身披御用明黄的狩猎铠甲,拉弓满月,语意铮铮:“赫舍里芳儿,是坚强的,永不服输的满洲女子!”
不待福全开口,达尔汗亲王早已上前一步,斥责道:“敏敏,对皇上没规矩!”
皇帝方才回过神来,眼中的凝神痴慕速速转为洋溢的赞叹:“不妨,不妨,果然是达尔汗亲王的好女儿。”诺敏再次拜谢,言语间已然带上了平日里亲昵的俏皮:“皇上不责罚敏敏惊驾之罪么?”皇帝哈哈大笑,亲自上前将她扶起,道:“若非你惊鸿一箭,朕早已伤于这扁毛畜生爪下。你是救驾有功,何罪之有?”
福全这才出声,笑着打圆场,道:“皇上既是这样说,那微臣可就要代敏敏格格向皇上讨赏了。”
皇帝睨了他一眼,笑嗔道:“裕亲王今儿个是怎么了?这般惦记着朕的东西。”想了一想,不觉沉吟道:“这救驾之功非同寻常,你又是皇祖母跟前的得意人,寻常俗器一应不缺,朕可要好好想想赐你些什么才好。”
达尔汗亲王听了忙道:“保全皇上龙体无恙本是臣等分内之事,敏敏年幼,脾气又骄纵,皇上还是不要太抬举她,以免将来越发没了规矩。”诺敏朱唇一撇,撒娇唤道:“阿爹,哪有父亲这么说自己女儿的。”
皇帝闻言不由哈哈大笑,道:“朕贵为天子,难道想要抬举谁,还需得瞻前顾后么?更何况,敏敏自幼陪伴在朕和皇祖母身边,任劳任怨,她当不起,还有谁当得起?”眼底缓缓溢出的那一抹温情蓦地让容若心底打了个颤,转眼望向诺敏,却见她面上殊无异色,反笑道:“皇上恩赐福泽,敏敏哪里敢挑三拣四?只是敏敏技艺尚欠火候,论娴熟精湛,还是纳兰公子更胜一筹。一箭双雕,绝非敏敏雕虫小技可以比拟。”
她语笑嫣然,眼波流转,目光毫不避讳地向着容若所立之处望去,那样一种纯粹的钦慕迷恋,澄澈分明,依恋着吻上发梢,却是没来由的让人猝觉胆战心惊。
达尔汗王爷心头一凛,下意识的给福全递了个眼色,福全会意,悄悄侧过身子,向身后瞟去,果见皇帝剑眉一斥,然只是一瞬,又极快地恢复了从容自若:“容若的骑射自然是无人能出其右,敏敏你这一箭也决非雕虫小技。”说着回身吩咐梁九功:“把前日缅甸进贡的紫玉如意拿出来赏给纳兰性德。”
容若连忙跪下谢恩。诺敏亲自捧过梁九功手中的贺盘,翩然转身,水波无痕的笑意悠扬如春风,碧莹莹的清亮暖意,似乎带着沁人心脾的甘甜。容若微一失神,见她已走到跟前,不觉亦相视一笑,会心道:“多谢姑娘。”
忽听皇帝在身后笑道:“你的要求朕可是答允了,为求公平,你是否也该答允朕的一个要求?”
这样突兀的试探,堂而皇之地展露在一众公卿之前。诺敏的心不觉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龙台上那一团莫名皎丽的明黄绣影,脸上似是而非的笑意中透出隐隐的森然冷寂,整个人倏地慌乱起来,问:“皇上要敏敏答允什么?”
乍然迸溅出的目光,犀利而狰狞,带着皇权烙印的占有。她还未来得及思考,皇帝灼热的锋芒已然逼至眼前:“朕记得太皇太后曾经嘱托,要朕给你相一门好亲事。你是蒙古科尔沁的好女儿,自然要是一夫当关的萨哈达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