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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殊不意她突然有此一问,“早起就说了寻裕亲王有要事,现下许是上前头去了。”她见玲珑陡然一脸焦虑不堪的模样,只当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嘱咐:“你去东边的帐子瞧瞧,总归出不了这百里方圆,若是当真棘手,那千万先回来商量着,别再自作主张。”
玲珑正是要她这样误会,连忙急急地答应了一声,只觉得心中一团焦灼的火焰,蹭蹭的吞吐着泛上来,在喉咙口舔舐着,说不清的烦闷焦躁。她掀了帘子出来,塞外顶风的寒意飒飒的涌到面颊旁,四下一顶顶的毡帐间都是来来往往的巡逻戍卫,早已不见了诺敏的影子。
她性子本极安静,如今事到临头,也少不得壮起胆子拉了前头巡视的戍卫询问:“这位大哥可曾见到太皇太后的跟前的敏敏姑娘?”一连问了好几位,都说没理论,正又急又气,忽见冯毅顶头走来,见了她倒先愣了一愣:“你不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怎得一个人跑了出来?当心让姑娘回来瞧见了。”
玲珑见了冯毅,心思慢转,连忙“嗐”了一声,“正要出来寻敏敏姐姐呢,太皇太后那头得了极要紧的差事,苏嬷嬷让我赶紧来找姐姐回去。”见冯毅表情略有松动,生怕自己露出破绽,连忙又低了头,“谙达可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冯毅见她说得郑重,便只信以为真,朝着前头裕亲王的大帐遥遥一指,“方才听师傅说朝着裕亲王那里去了。”回头见玲珑一脸焦急,不觉失笑,“这一来一去可得好些时候。敏敏姑娘的马上功夫在紫禁城里是出了名的,你这样两条腿跑了去,还不得等到日头偏西?要我说,还是个赶紧回太皇太后那头去守着,左不过有苏嬷嬷在,总出不了什么岔子。”
玲珑缓缓吐了两口气,只觉得心头那一团火仍旧是灼灼地燃烧着,冯毅的一番话并不曾将它熄灭,反而让它愈烧愈盛。勉强按捺住千般思绪,她努力使自己的声线平稳如常,“话虽如此,可是嬷嬷巴巴儿地派了我来寻姐姐回去,便是这样每个交代,也难保嬷嬷不怪罪。”
正说着,忽听远处一阵马嘶低鸣,来人一袭玄色盘纹大氅,袖口露出零星绛赭的貂皮风毛,执缰挥鞭,笑声朗朗:“进宫这些年,你的骑射功夫倒是一点没生疏,可要将本王都比下去了。”
玲珑听出是裕亲王声调,连忙跟着冯毅退到帐边角落,垂眸敛声不敢作响。只听得随后马蹄哒哒不绝,似乎跟了数十名随行亲兵,竟是极为严谨的阵仗。玲珑悄悄抬起眼,却见得同裕亲王并驾齐驱的那一骑雪花骢上仿佛坐着是个女子,穿着素白的雪狐大氅,风帽兜住整个脸庞,看不清她的样子,只余那泠泠如珠玉的嗓音跌落在耳畔,“裕亲王这样说,可教敏敏怎么敢当呢?”
裕亲王又是哈哈一笑,道:“你不敢当还有谁敢当?论及马术骑射,整个骁骑营也没人能入得了咱们当今圣上的眼,偏偏只有你得了这独享一份的赞誉。”诺敏轻轻一咳,仿佛是颇为羞涩的样子:“现有纳兰公子这样好的身手在这里,王爷快别拿敏敏取笑了。”
纳兰公子,纳兰公子,轻轻四字飘入耳中,玲珑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一团被猝然点亮的火苗,滚烫的温度,一波接着一波,要将自己扼死在虚妄的幻象执迷里。她抬起头,目光逡巡着去搜索那一袭宝蓝色的骑装盔甲,英姿飒爽的丰神,从沉淀着多少心事的夜色中剥离出来,离自己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直至近得触手可及,却又突然倏地散开远去了。
她听见那个在自己梦靥中辗转过千百遍的声音款款流淌,像是春日第一袭新雨,滋润着那龟裂干涸的土地,“奴才怎敢在王爷同敏敏格格跟前班门弄斧,微末所学,更当不起王爷金口称赞。”
裕亲王勒住马,眼神颇有些讶异地瞧瞧容若,又瞧瞧敏敏,“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了?一个没来由地客气谦虚,一个没来由地生疏拘禁。”
他只当容若顾忌诺敏是宫内女眷,又身份殊贵,言谈间免不了男女君臣礼教大防,当下宽解道:“你不必顾虑敏敏,她这丫头从科尔沁过来,自小同皇上混在一处,皇阿玛在世时便将她作女儿待,又有老祖宗那样宠着,也幸好是个格格,要是个阿哥,还不知闹到什么田地呢!”诺敏不待他说完便抢着截口道:“二哥哥,许久不见,你怎得一点面子也不留?”
亦嗔亦怒,红晕满颊,那样一种娇憨的纯粹,像是骤然破土的新芽,绒绒地在风中招摇着。容若侧了头,嘴角不觉噙了一丝笑。裕亲王本也是逗诺敏开颜解闷,现见她急了,不由笑道:“容若不是外人。况且你那些事情,哪里还瞒得了人?”诺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半晌,方低低道:“我是怕公子听了笑话。”
三人三骑行出去好远,直至没在夜色中不见了踪迹。冯毅这才直起身,眼光落到身侧依旧呆呆出神的玲珑身上,连忙用手肘将她轻轻一撞,道:“你要寻敏敏姑娘,现下还不跟了上去?倒是多紧急的事情,切莫耽误了。”
玲珑“哦”了一声,这才像回过神来的样子,连忙匆匆向前追寻那马队,及至到了西帐,却已然不见了纳兰性德,想是护送要务已毕,被裕亲王派回前头戍卫当差。诺敏牵了那匹雪白的骏马立在帐旁的篝火畔,身前裕亲王的贴身侍卫也被遣到了数米之外。玲珑不敢靠的太近,只得远远立在帐篷角落之后,凝神相待。
却听裕亲王叹了口气,道:“你要我替你办这样的事情,万一被皇上觉察,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玲珑闻言心头一跳,大着胆子探出半个脑袋,只见诺敏摩挲着手中一卷象牙长的卷抽,眼眸垂得低低的,连声音都是细如蚊讷,“敏敏既然敢将此事托付王爷,自然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王爷只管放心,若是他日事发,敏敏必定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王爷英名。”
裕亲王急道:“你又何苦说这种话?!”停了一停,仿佛像是无可奈何,“我只当你是第一次见容若,先前三番两次抗拒恩旨,也不过是碍于情面,生怕这宫闱内的纷纷议论。谁曾想,你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非是我有意让你难堪,只是敏敏,你要知道容若和他前一位夫人的感情是如何的琴瑟和鸣,必然会懂得,这世间恐怕再难有女子能够入得了他的眼了。”
一字一句,像是木炭中飘出的火星,迸溅到玲珑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烧出小小的烟熏色的焦痕。她却是不觉得痛,整个人痴痴地望着前方,湿湿的泪水从眼睑深处洇出来,渗进精心描摹的妆容里。
月色下素白狐裘的女子并未流露出半分悔愧失落,她只是静静的凝视着手中的象牙卷轴,过了好久,方才郑重其事地将它递交到裕亲王手上,“敏敏倾慕公子,并未心存非分之想,亦知其对夫人一往情深,旧事难醒。敏敏不求什么,只是希望能借这一卷手书聊解公子伤怀之情。终归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若是夫人尚在,必定也不愿瞧见公子如今的这般情状。”
玲珑不敢再听,转身折回帐中,蕙殊刚刚得了前头的传唤不在屋内,偌大的熏香毛毡包裹着她一个人,形影相吊的孤寂从心底莫名地滋长起来。她出了一会儿神,蓦地从架子上取下那些先前同蕙殊一道收拾的宣纸手稿,一张一张,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投进了熏笼的炭盆中。眼见着那星星的火舌翻卷着将最后一丝孱弱挣扎的纸张吞噬,她的唇角猝然划过一道毅然决然的清冷笑意。
15
15、泪暗悲歌 。。。
因德贵人诞下皇子母子均安的消息传来,太皇太后挂念嫡孙,少不得要提前回宫。皇帝喜得贵子,自然也是龙颜大悦,当下传令拔营启程。诺敏依照太皇太后的叮嘱,头一件便通知了内务府的刘进忠,让他预备德贵人册封的诸项事宜。
玉雪可爱的四阿哥着实让太皇太后欢喜了好一阵,兼之是欣赏德贵人平日的谦和谨慎,虽是旅途疲乏,倒也絮絮叨叨了说了不少话。侍候在旁的皇太后见老祖宗一直拉着德贵人的手问长问短,将佟佳贵妃撂在一旁全然不顾,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遂道:“瞧四阿哥的情状,也该是到了喂奶的时候。老祖宗陪着德贵人说了这会子的话,想必也累了。”
太皇太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松了德贵人的手,和颜悦色地嘱咐道:“你且好生将养,旁的事情一概不用费心。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命人去内务府要,就说是哀家的吩咐。”
德贵人一一答应着,再三挣扎意欲起床相送,佟佳贵妃连忙按住道:“妹妹快别如此,你现在是有功之人,需得保重身体,恢复元气,才能再皇上开枝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