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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奎来家里的次数便愈发地勤了,他再来的时候,便不是一个人,随同他来的还有一群年轻人。他们是来求父亲的,他们想要当兵。那阵子,当兵是很时髦的职业,入党,提干自然是光宗耀祖,就是入不了党,提不了干,回乡务农也算长过见识,人前人后,也可以风光一阵了。不说别的,找个对象都容易多了。当兵的人多了,想当兵便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在家乡人人都知道父亲,知道了父亲便知道了大奎,因此,大奎在家乡一下子也变得著名起来。不时地有人手提两瓶散装白酒,找到大奎,他们希望大奎能助他们一臂之力,实现他们的梦想。大奎在真心实意面前还有啥说的,他已经啥说的也没有了,然后带着这帮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如蜂如蚁地来到家里。
大奎在这些年轻人面前显得高贵而又快乐,他向父亲介绍眼前这些孩子,大奎说:这是张哥家的老二。
大奎还说:这是李嫂家的老大。
大奎又说:这是老王家的二丫。
父亲不知道张家,也不知道李家,但他都知道这是老家乡亲的孩子,凭着这些,啥都没啥了。
然后父亲就频繁地四处打电话,归他管辖的有许多守备区,还有军分区,在那里当首长的都是父亲的老部下。于是,父亲就在电话里说:小李呀,帮助解决几个兵吧,老家的子弟,去找你了。
父亲又说:小范么,老家的孩子,要当兵,帮助解决几个吧。
父亲就这样,安排了一批,又安排了一茬。在父亲的心里,这算不上搞特殊化,当兵光荣,要是没有战争年代那么多踊跃参军的年轻人,能打跑小日本?能把老蒋赶到台湾去吗?因此,父亲觉得有义务把老家的年轻人一批一茬地送到部队中,让他们扛枪保卫祖国。
父亲的态度直接影响了大奎的积极性,他乐此不疲地往返奔波于老家和军区之间,那样子,仿佛他自己是个运输大队长,把一批又一批年轻人运往部队。
有一次,他冲父亲得意地说:爹,公社书记都找俺了,他说,俺对家乡贡献大,还说让俺当生产队长哩。
大奎从来没当过什么干部,在他的眼里生产队长俨然是个很大的官了。
父亲望着大奎久久没有说话,后来他把一只手放在了大奎的肩上,大奎感受到了父亲那只手又热又沉,父亲说:大奎好好干,以后有啥困难就来找爹。
嗯哪!大奎高兴地应了。
不久,大奎果然当上了生产队长。
当上了生产队长的大奎,就更有责任和义务一次次往沈阳城里跑了。每次来,他都领受了许多任务,公社书记给他开了一张条子,上面写满了农村紧缺物资。大奎觉得责任重大,急如火星地来找父亲。
大奎带着一批一茬的乡下人,大呼小叫地来到家里,最不习惯最不能接受的还是晶和海。那时,林高中已经毕业,被父亲送到边防哨卡当兵去了。晶和海仍在读高中,他们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混乱的景象。一群一拨的乡下人,坐满了房间,他们有沙发不坐,却盘腿坐在地下,就像坐在田间地头。然后不停地抽烟,吐痰。烟是家乡的叶子烟,味道又臭又辣,他们围绕着父亲,父亲在他们的心中就是伟大的救星。
父亲说:当兵好。
他们说:保卫祖国。
父亲还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他们说:俺们都是你的孩子,你下命令吧。让俺们干啥就干啥。
父亲望着眼前,目光炯炯满怀希望的下一代,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他似乎看到了部队的未来。有这么多家乡的热血男儿踊跃当兵,还怕啥苏修和美帝!
父亲兴高采烈地为家乡的孩子们勾画美好的蓝图时,晶和海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忍受着这种臭气熏天的煎熬,门虽说关上了,烟是挡不住的,一阵又一阵烟浪和哄笑,顽强地走进门缝,侵袭着他们娇嫩的神经。功课是无法复习了,书本散乱地扔在桌子上,他们把头扎在被子里,试图通过这种办法躲避臭气对他们的蒸染。
最让他们无法忍受的是吃饭,他们不想去吃饭,但父亲不让,一定要全家都坐在桌前陪着老家的乡亲,父亲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完美地表达他的高兴心情。
家乡的年轻人,尚没有走进部队这所大学校,他们还没有经历过革命的洗礼,有些举动还不那么文明得体。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还不时地夹着菜往父母碗里放,也往晶和海的碗里放,有痰有鼻涕也不避人,站起来吐就是了。
母亲吃不下去了,晶和海也吃不下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但他们又不好走,就在那里坐着,象征性地,味同嚼蜡地吃上几口,便借口说自己吃饱了。乡亲们不解,便劝:再吃些,咋就吃那一点点呢,还不如俺家的花猫吃的多呢。
他们用猫的食量和晶、海对比着,他们一点恶意也没有。
晶和海终于忍不住,他们奔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在床上,他们难受得哭了。最后他们一致提议不在家住了,去住校。母亲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同意了。
父亲得知这一消息时,自然也是满心欢喜,他不知道,晶和海为什么要去住校,他以为孩子大了,成熟了,要去锻炼自己。父亲的观念是:好男儿要志在四方。他当然同意自己的孩子要在外面经风雨见世面。在以后,对待三个孩子的安排上,父亲也做得大公无私。晶和海高中毕业之后,都分别考上了大学,父亲却没让他们去上大学,而送到了部队让他们当上普通一兵。晶和海不同意,又哭又闹的,母亲也反对,父亲说:哭啥哭,当兵才是最光荣的职业,你们到了部队有本事去考军校,当一辈子兵。
在家里父亲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晶和海便双双去当兵了,他们果然考上了军校,毕业以后成了很年轻的军官,晶和海没能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当一辈子兵,在父亲离休不久,他们双双离开了部队,这是父亲没有料到的。老年的父亲无法左右这一切了,好在部队里仍有家乡的青年们在战斗着,这是晚年父亲最大的安慰。
大奎再一次来家里时,没见到已经住校的晶和海,家里少了两个人,大奎觉得有些空落。他不知道晶和海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态度,他却无法和他们从感情上分开。
那天晚上母亲包饺子,大奎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忙,大奎冲母亲说:娘,你多包些,俺给小妹,小弟送饺子去。
饺子包好了,大奎没吃一个,便把煮好的饺子装在饭盒里,东打听西问地找到晶和海的学校。晚饭的时间已过,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大奎不敢去打扰上自习的晶和海,便把饭盒抱在胸前坐在台阶上等晶和海。很晚了,学生们才下课,晶和海挺远就看见了大奎,他们清楚大奎是来找他们的,他们怕同学知道他们还有这么个乡下哥哥,他们从来没有在同学面前提过。晶和海发现大奎之后,便偷偷地溜走了,那一晚,大奎自然没有见到晶和海,他又把早就凉了的饺子抱了回来。
大奎觉得没有尽好自己的义务,那天晚上一夜也没睡好,长吁短叹了一夜。
第二天,他又去学校找晶和海,他觉得来家里一次见不到小妹小弟是一件挺遗憾的事。几个月没见了,不知他们是胖了还是瘦了,在他的心里,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不是情也不是义,而是血脉的相融。他一次次去学校,自然又是一次次失望而归。
最后,他要走的那一天,还是见到了晶和海,是父亲派警卫员把晶和海叫回来了,父亲觉得大奎来一趟见不到晶和海也不是个事。
大奎见了两人,眼泪都下来了,他是真心惦念两个人,他抓住了他们的手,晶和海不看大奎,拧着脖子望着别处,大奎就说:小妹你晒黑了,哥给你买的纱巾咋不带呢。又冲海说叫:小弟,你又长高了,好好长吧,等你们放假了,去大哥家,大哥让你嫂子天天给你们包饺子。
大奎说完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许多年以后,晶和海都长大成人了,明白了世上许多亲情和事理,他们才从感情上接纳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
父亲一年大似一年了,老年的父亲越来越多地说到家乡。父亲十五岁离开家乡,以前忙着打仗,现在又忙着军区的工作,他一直没有抽时间回一次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