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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毕竟高他一辈,不能随意安排,何况夙瑶掌门已然重回门派,虽说曾将一部分权柄交予他,他却也不敢擅断。
夙瑶靠着树,仰面望着树顶灼灼的光,似听非听的样子,良久方道:“从未离去,言何归来?双剑宿主地位超然,何况他吃了二十年的冰封之苦——如此,比照长老的待遇罢。”
紫英顿了顿,道:“紫英亦问过玄霄师叔,他不愿住昔日的房间。”
昔日,玄霄与云天青同住之时,何曾想到有一日会到连那屋子都不愿再多看一眼的地步?遑论心平气和地继续住下去,当一切从未发生。
夙瑶心中闪过云天青当年种种嬉笑怒骂情状,若有所思。
“既然他不愿,那就安排别的房舍于他罢。”
慕容紫英应了,欲告退,却又被夙瑶唤住。她一双眼睛浩如瀚海,倒映着细碎光芒,凝神注视他时,几乎令他有窒息的错觉。
她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映出他一丁点的影子。
又来了,那种他十分渺小的感觉。
他回想起初次见到那位师叔的情景。玄霄的神情如冰,看上去竟不比他大多少,却浑身都是不可违抗的威压,神情傲慢又冷淡,他手拿的剑是宗炼师公一世心血,但他却僵着脖子,几乎转不动眼睛去看。
他看着他,轻嘲:“不过如此,尚不及夙瑶当年。”
而他被他看着,连反驳都不能。
至此成心结。
夙瑶不知慕容紫英心思百转千回,目光深邃亦不过习惯为之,自己全然不觉,她淡淡道:“你去传话给二位长老,明日午时,大殿一叙。”
紫英回过神,抿唇道:“谨遵掌门吩咐。”说完,不觉悄然在她脸上转过视线,一触即收。夙瑶神情温和,不似玄霄倨傲,但却同样的目空一切。
是并不放在心上吧。
夙瑶依旧靠在树上,目送紫英走远。在她头顶,传来一声冷嘲:“哼,讨厌的小老鼠终于走了。”
宛如空气中水彩点滴描摹,重楼的身影由淡转浓,坐在树干上,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金色的叶片,随着他的动作,碎花洒落夙瑶衣裾衫袖。连他黑色的角,都透着冲天的倨傲。
夙瑶皱了皱眉,不悦道:“重楼。”
重楼嗤笑道:“难道我说错了?”树枝乱抖,摇落飞花,夙瑶伸手去捉,一朵花停在指尖,盈盈欲坠。
眼中有痛色闪过。夙瑶足尖一点,跃到横斜的树枝上,按着重楼的肩向前稍一用力,重楼任由她将自己推落树梢,黑色翅膀轻摇,飘飘在立在草尖,抱胸一笑。
夙瑶屈膝站在树枝上,一只手扶着树干,裙裾垂下来,在风中拂动。她嘴唇微微翕动两下,是在念古奥的咒,满地白花纷纷重归枝头,如时光回溯。随着她安抚似的摩挲着树皮,树枝的抖动渐渐止息。
一只青鸟叽叽喳喳落在她肩头,她转脸看着它黑豆一般的眼睛,微笑:“不要为我担心——你家主人又有信叫你送来?”她轻轻一跃落到地上,青鸟衔起信递到夙瑶手上,她拆开看了,眉头渐渐皱起。
那封信上有熟悉的讨厌气息。重楼踏前一步,伸过手自夙瑶手中抢下信,读了两行就不耐烦再看,信纸间燃起一朵蓝色火焰,眨眼间化为灰烬。
“哼,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讨厌。”
夙瑶讶异挑眉道:“何时你与清都有过节了?”
重楼恶声恶气道:“你不需要知道。”——有些人,尚未谋面已是敌人。
“难道你真要去?”
信中,清都约夙瑶月华峰上见。
夙瑶沉吟一会儿,干脆利落道:“去。”
随即,她惊奇地看着重楼一瞬间就变得阴沉的脸色,“世间还真有你如此厌恶的人?我本以为在你眼中,只有对手和仇人,再无其他。”
不似生死仇敌,清都实力也不足以当重楼对手,究竟为何重楼如此厌恶清都?夙瑶虽好奇,却并
不至于开口问。她拿出一张字条,看了一会儿,原本空白的字条渐渐浮现出一个“诺”字。
夙瑶把字条放回青鸟腿上,拍拍它的小脑袋:“去吧。”
青鸟歪歪头,点了点,“吱喳”一声飞远了。
重楼哼道:“扁毛畜生。”
夙瑶的目光转过重楼背后巨大的翅翼,勾起唇间不语。
两人自此不再说话,默默坐在神树下,各自靠着树看天。
神树下,日光的金斑点点洒落,风中是馥郁香甜的香气,不知从何处而来。夙瑶看着五灵剑阁的
琉璃顶,横梁上的朱色如新。
阿瑾曾说,日后要做个剑阁中的值守弟子,日日高卧… …
昔日言犹在耳。
故人非昨。
重楼问:“夕瑶,怎么哭了?”嗓音难得一见的温柔。
夙瑶惊了一下,摸上去,指尖就触到了温热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
、夏虫
莲华峰是昆仑二十峰之一,陡峭险峻,底部占地有二十里,收束上去,到了绝顶之上只余数十丈大小。峰顶上四季罡风刮骨,飞鸟难渡,于普通人而言,连稍久的逗留都困难。
这样一个所在,就算有着二十大峰之一的名声,也不过因了峭拔而占的一个华而不实的空名罢了,实际上是没有门派肯在这样的方寸险恶之地留心的。久而久之,这处山峰就成了昆仑派与琼华派天然的界碑。莲华峰以南是南昆仑,以琼华派为主,并悬圃、玉英等几个专事炼丹的门派,
莲华峰以北则是以昆仑派为首的剩下几个修仙大派,数千年皆相安无事。
虽然地理上如此划分,但其实琼华派与悬圃等派关系亦不亲厚,昆仑派那边情况也庶几相近。这大约是源于修仙门派大都在修仙上各执一法,虽说修仙一道本不拘泥形式,但如此一来,门派之间便也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
在夙瑶记忆里,她还是幼年时来过这莲华峰,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只记得那凛冽的风,吹得苍穹都似摇摇欲坠。那天阳光很好,没有一丝云,只有脚下的万丈深渊与头顶琉璃似的蓝天,在记忆片段中无限放大。
她甚至不记得莲华峰有那么大的一棵松树,浓荫几乎遮了大半个山头。松树边上,不知是昆仑还是琼华盖了一个亭子,六角歇山顶样式,碧绿的瓦流转着法阵的光芒,在这般的风中丝毫无损,模样如新。
清都已经到了,安稳坐在亭子里,在她御剑而来时,抬眼对她遥遥一笑。
夙瑶踩着飞剑,衣袂飞扬,依稀如穿越一段旧日时光——是什么时候,于此地,有一个小小垂髫幼童,同样对她这样的一笑?
清都眉目沉静,那样对她笑。
——如一柄再好不过的钥匙,打开那些封存而泛黄的记忆,烟尘在日光斜照下纠缠曼舞。
夙瑶晃了晃神,几乎要失足从飞剑上跌落。她的衣衫在风中撕裂一样的响,刺云剑晃着剑身,光芒吞吐不定。她按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朱砂痕迹未消,稍稍挡得这片刻心神失守神魂错乱。
她的脸冷下来,一双眼睛,如冰锥。
如你所愿。她的人还在半空中,眼神无声无息,如此说道。
清都轻松笑着,手中青铜爵盛满美酒,鼻尖轻嗅一下,遥遥向她举杯。
她微微阖上眼睛,抵挡又一波的幻术。
似是全无力反抗。
清都浅尝一口杯中物,勾起嘴角,笑意却转瞬僵死在嘴角。
夙瑶的眼神看入他眼底深处,眼波出乎意料地极美。如荡漾着绿色泉水,春发新荣,绵延十里,再不能想象比之更动人的一瞥。
清都的手抖了一下,眼神恍惚,青铜爵尊洒出了大片的酒液,险些失手砸落。
他咬了咬牙,左手大拇指掐出一丝血来,眼神这才恢复一片澄明。再次睁开眼睛,夙瑶已然微微笑着站在他面前,自斟一杯酒,对他晃晃,随即一口饮尽。
“坐吧。”清都掩去泛上来的一丝惊诧,神色自若,如方才的幻术交锋并未发生一般。
夙瑶一拂广袖,落座,将手中酒樽放回石台,淡淡笑看他道:“清都,如何?”
亭子内,风云停歇。
清都又喝了一杯酒,并不回答她这个语焉不详的问题。
“怎不多喝一杯?可是因为酒不入口?”
丝丝酒香浓郁。夙瑶看了一眼那壶陈年好酒,却真无再饮一杯之意:“若是有一个合适的人一同喝,酒的好坏又有何所谓?”
清都笑道:“难道我竟不是?”
他替夙瑶的酒樽斟满美酒,招来黄鹤在一旁起舞。夙瑶兴致缺缺地拿起酒杯略沾了沾唇,就又放下了。
人心皆有缺口,一旦决堤,覆水难收。
再回想起前些日子的痛饮共醉,都如梦一般。
他们而今看似以韶华之姿相对,但中间,毕竟已有了那么漫长的隔阂。
他是卷云之上与她对剑的昆仑掌门?亦或是那个在姜国围城中满腹诡诈的青衫谋士?是清宵口中的王叔,还是月下花前与她痛快对饮的旧友?
而今她凝望着他的脸,始觉一切虚妄。
他已不再是那个怒极时追着在她脸上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