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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所以顺口说了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原是句托词。一脸的红晕,她也羞于见娘,回到自己的铺上,抚着胸,摸着脸,只是对自己说∶把心定下来!
心一定又想起她爹娘那天晚上的话,老夫妇没有防到隔舱有耳,说来一无顾忌,『女大不中留,我看阿珠茶不思,饭不想,好象有点┅┅』她爹没有再说下去。
『有点什么?』
『好象害相思病。』
『死鬼!』她娘骂他,『自己女儿,说得这样难听!』
『我是实话。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她娘不响,好半天才问∶『你看,那位胡老爷人怎么样?』
『这个人将来一定要发达的┅┅』
『我不是说他发达不发达。』她娘抢着又说,『我是说,你看他有没有良心?』
『你怕他对阿珠没有良心?我看,这倒不会。不过,你说的,不肯阿珠给人家做小。何以现在又问这话?』
『我不肯又怎么样?阿珠喜欢他,有什么办法?』
『怎么样呢?我只看她茶不思,饭不想,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胡老爷。』
『在你面前当然不会。』阿珠的娘说,『在我面前,不晓得提过多少回了,无缘无故就会扯到姓胡的头上,这一趟到上海的客人,不是很刮皮吗?
阿珠背后说起来,总是「人家胡老爷不象他」,「人家胡老爷才是好客人」,你听听!『
『那么,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我也想穿了,只要小两口感情好,做大做小也就不管它了!不过,』
她娘换了种敬重丈夫的语气∶『这总要做老子的作主。』
『也由不得我作主。我老早说过,照我的意思,最好挑个老实的,一夫一妻,苦就苦一点。只是你不肯,她不愿。那就你们娘儿俩自己去商量好了。』
『女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不要推出不管。』阿珠的娘说,『你也去打听打听,到底胡老爷住在哪里?信和的张老板一定晓得,你去问他!』
『问到了做什么?你要去看他?』
『一则看他,二则看他太太,如果是只雌老虎,那就叫阿珠死了这条心吧!』
这是十天前的话,果然寻着了『胡老爷』,而且一请就来。就不知道她娘看见了胡太太没有,为人如何?阿珠心里这样在转着念头。
唉!她自己对自己不满,这样容易明白的事,何以好久都猜不透?只要到了胡家,自然见着了胡太太,如果胡太太真个是只『雌老虎』,从娘那里先就死了心,决不肯承揽这笔短途的生意,更不会待他这样子的殷勤亲热。
照此看来,娘不但见着了胡太太,而且看得胡太太十分贤惠,有气量,将来女儿嫁过去,有把握不会吃亏受气,所以今天完全是象『毛脚女婿』上门一般待他。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为何自己思前想后一直想不通?
这下倒是想通了,但刚有些定下来的心,却越发乱了。
『阿珠啊!』她听得她娘在喊,『来把汤端了去!』
这一叫使得阿珠大窘,自己摸一摸脸,简直烫手,料想脸色一定红得象
岸上的榴花一样,但不答应也不得,便高声先答一句∶『来了!』
『快来啊!汤要冷了。』
万般无奈,只好这样答道∶『娘,你自己端一端,我手上不空。』
『你在做啥?』
什么也不做,只象一碗热汤一样,摆在那里,等自己的脸冷下来。她又用凉水洗了一把脸,脱去软缎背心,刚解衣钮,听得一声门响,吓一大跳,赶紧双手抱胸,掩住衣襟。
『走进来也不说一声!』她埋怨她娘,『吓得我魂灵都出窍了。』
『你也是,这时候擦什么身?』她娘催她∶『快点!你也来帮着招呼招呼。』
这一下妙极,『手上不空』的原因也有了,脸上的颜色也遮掩了。阿珠大为得意,把手巾一丢,扣好衣钮,拿下摆抹一抹平,重新走到了前舱。
胡雪岩已经在吃饭了,一碗刚刚吃完,她伸手去接饭碗,他摇摇头说∶『吃得太饱了!』
『那么你多吃点汤。这碗三丝莼菜汤,是我娘的拿手菜。』
『没有一样不拿手,请王大老爷那天,大致就照这个样子,再添两个炒菜,弄只汽锅鸡。』
『什么叫汽锅鸡?』阿珠笑道∶『江西人补碗,「叽咕叽」!』
胡雪岩忍不住笑了,笑停了说∶『原来你也有不晓得的菜!汽锅鸡是云南菜,王大老爷是福建人,生长在云南,所以喜欢云南口味。汽锅鸡我也是在他家头一回吃,做法我也学会了,等下我再传授给你娘。』
『不要,不要,你教我好了。』阿珠往后看了看,『 不要给我娘晓得。』
『咦!这为啥?』
『我娘总说我笨手笨脚,没有一样菜烧得入味的。我现在也要学一样她不会的,只怕见都没有见过,那就尽由得我说了。』
『好,我教你!』胡雪岩把汽锅鸡的做法传授了她。
『这并不难嘛!』
『本来就不难,只是那只锅不容易找,我送你们一个。』胡雪岩又说∶『我倒要尝一尝你这个徒弟的手艺,看比我另外的一个徒弟是好是坏?』
『另外一个徒弟是哪个?』
胡雪岩笑笔不响。阿珠也猜到了是谁,心里顿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好象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关心。
她又想,不问下去倒显得自己有什么忌讳似地,十分不妥。于是问道∶『是胡太太?』
『当然是她。』
『胡太太的这样菜,一定做得道地?』
『也不见得。』胡雪岩说,『她不大会做菜,也不大喜欢下厨房。』
『那么喜欢什么呢?』
胡雪岩有些猜到,她是在打听他太太的性情,因而想到她娘那天也可能借送食物为名,特意来观望风色。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错,只怕今天就要有个了断。
这是个难题,在自己这方面来说,对于阿珠的态度,根本还未到可以作最后决定的时候,那就得想个什么好办法来搪塞,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又要不伤阿珠的感情。
『咦!怎么了,忽然变哑巴了?』阿珠见他久久不语,这样催问。
『我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胡雪岩顺口掩饰着,『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
阿珠倒又不关心他太太的爱好了,咬着嘴唇,微垂着眼,死瞪住他看。
『我要说你了,』胡雪岩笑道,『莫非你也变了哑巴?』
『我也忽然想起一桩事,我要看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以为我说有要紧事是骗你?』
『不是什么骗我,你在打主意要走了!』
『你的心思真多。不过,』胡雪岩望着窗外,『天快黑了,这地方上岸不便,而且看样子要下雨。我说句实话,你不说我倒记不起,你一说正好提醒我,我该走了。』
阿珠心里十分生气,明明早就想走了,还要说便宜话,于是转身向外,故意拉长了声音喊船伙计∶『阿四,搭跳板,送客!』
『还早啊!』她娘马上应声,『胡老爷再坐一歇。』
『不要留他!天黑了,要下雨了,路上不好走,等下滑一跤,都怪你!』
明明负气,偏是呖呖莺声,入耳只觉好听有趣。胡雪岩无论如何忍不下心来说要走,笑笑答道∶『我不走,是阿珠在赶我。』
『阿珠又没规矩了。胡老爷,你不要理她!等我收拾桌子泡茶来你吃。』
等收拾了桌子,重新泡上一碗上品龙井新茶来,天气果然变了,船篷上滴滴答答响起了雨声。
『黄梅天,说睛就晴,一下工夫,天又好了。』
阿珠的娘说这话的用意,胡雪岩当然知道,是唯恐他要走,或者虽不走而记挂着天黑雨滑,道路泥泞,不能安心坐下来。他向来不肯让人有这种悬揣不安的感觉,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真的要走,哪怕三更半夜,天上下冰雹,总也得想出办法来脱身,那就不如放大方些。
于是他说,『随它下好了,反正不好走就不好走,你们船上我又不是没有住过。』
这一说,她们母女俩脸上的神色,立刻就都不同的。『是啊!』阿珠的娘的,『明天一早走也一样。』
『不过我今天晚上实在有件要紧事。也罢,』他慨然说道,『我写封信,请你们那位伙计,替我送一送。』
『好的!』阿珠的娘要吩咐她女儿去取笔砚,谁知阿珠的心里来得快,早就在动手了。
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红木盘,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原是为客人预备的,只是久已不用,砚墨尘封,阿珠抹一抹干净,随手伸出春葱样的一只指头,在自己的茶碗里蘸了几滴水珠,注入砚中,替他磨墨。
她磨墨,他在腹中打草稿,此是胡雪岩的一短,几句话想了好半天,把张信纸在桌上�